测试结果最后没有上传到公共模型。齐霁把它存进私人病程文件,标题只写日期。道歇看见后没有追问内容,只在旁边放了一张便签:今晚吃清淡。齐霁看了那张便签很久,像不明白这么普通的命令为什么会让他不那么烦。外面有人敲门送新的异常报告,他把便签夹进记录本里,才起身去开门。情绪没有完全回来,可某些迟到的信号,已经开始找到路。
第二天早上,齐霁在走廊碰见一名年轻外勤。对方本来想打招呼,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像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他。齐霁看见了,没有追究。等人走远,道歇说:“你可以生气。”齐霁说:“我现在不太会。”道歇停了一下:“那我先替你记着。”齐霁看他,像觉得这句话荒唐。道歇却很认真:“等你会生气了,再自己处理。”这比替他出头更让人无处躲。午后,齐霁终于把死亡现场那组照片收起来,没有继续看第七遍。林澈从屏幕后探头,小声说:“今天不分析了?”齐霁说:“今天先确认我还能不能觉得难受。”林澈立刻缩回去,没敢接话。小许却把一盒不辣的饭放到桌边,纸条上写:这份应该有味。
齐霁的情绪延迟在傍晚又出现一次。外勤送来一段现场视频,视频里有人在异常中反复撞门,额头全是血。齐霁看完,第一反应仍然是判断撞击节奏和频率诱导的吻合度。三分钟后,他忽然放下笔,脸色变得很差。道歇立刻看过去。齐霁说:“现在到了。”道歇没有问什么到了。他把视频关掉,把垃圾桶挪近一点。齐霁没有吐,只是弯下腰,手指死死按着膝盖。迟来的难受比即时反应更狼狈,因为它总让人觉得自己慢了一拍,像连悲伤都不合格。道歇蹲下去,声音很低:“慢一点也算。”齐霁没有抬头,过了很久才嗯了一声。
当天晚上,齐霁没有再继续测试,而是被道歇带去楼下吃饭。食堂快关门,只剩几份青菜和一锅不太热的汤。齐霁坐下后,仍然本能地打开终端。道歇把终端扣上,推过去一双筷子:“先吃。”齐霁看着那双筷子,问:“你现在是要替我建立进食反射?”道歇说:“我是在防止你把自己饿成标本。”这话不温柔,却比温柔有效。齐霁夹了一口青菜,过了几秒才说:“有点苦。”道歇低头吃饭,嗯了一声。那一点苦味来得很迟,却总比没有好。齐霁后来把这顿饭写进私人记录:苦味延迟,但可抵达。
当晚,齐霁独自做了一次情绪测试。他把陈朗的照片、高松家的茶杯、北源悠的纸鸟和体育馆女孩的哭声依次调出来,记录自己的生理反应。数据都有起伏,情绪却像没跟上。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第一次没有把结果立刻上传。道歇推门进来时,齐霁下意识合上终端。道歇没有拆穿,只问:“晚饭呢?”齐霁说忘了。道歇说:“你不是忘了,是没把自己算进去。”
那天晚上,道歇买了一份辣汤回来。齐霁以前不太吃辣,尝到第一口却没有皱眉,只平静地说:“温度合适。”道歇把筷子放下。汤面上红油还在滚,连小许闻一下都吸气,齐霁却像只是在记录一项刺激。道歇问:“辣吗?”齐霁停了两秒,才像信号迟到一样抬眼:“应该辣。”这个“应该”比任何监测值都让人发冷。道歇没有再逼他说感受,只把汤挪开,换成一碗清粥。齐霁看着他的动作,终于皱了下眉:“我不是瓷器。”道歇说:“我知道。瓷器不会说‘应该’。”齐霁那点反驳停在嘴边,最后只把清粥接了过去。
调查组其他人也察觉了变化。以前齐霁累到极限时会皱眉,会嫌设备线缠得不合理,会冷冷提醒小许不要把水杯放在主机旁。现在他很少这样。小许有一次故意把胶带贴歪,想惹他骂一句,齐霁只是看了一眼,顺手贴正。小许站在原地,脸色比被骂还难看。老邵把他拉走,低声说别拿人试。小许说我就是想知道他还会不会嫌我笨。老邵没骂他。因为所有人都在用各自笨拙的方式确认齐霁还在不在原来的地方。
道歇后来把那卷胶带拿到齐霁面前,故意贴得更歪。齐霁看了两秒,终于抬眼:“你们有完没完?”声音不高,却把外间几个人都听得松了一口气。道歇也松了口气,嘴上却说:“看来还没完全不像人。”齐霁脸色冷下来:“这种测试下次先写申请。”道歇说:“你会批吗?”齐霁说:“驳回。”这个驳回不算笑,却让房间里的空气重新有了一点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