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私下告诉道歇,齐霁刚进病区时,所有监测仪器都出现波动。那些患者对神经同步体反应最强,而齐霁已经接近异常频段核心。
宋亦出院前,齐霁没有进去告别。他站在病区门口,看她母亲把那只兔子装进帆布袋,又怕压坏耳朵,重新拿出来抱在怀里。道歇问他不进去吗。齐霁说她不需要再感知一次我的状态。道歇点头,陪他站在原地。电梯门开合几次,病区里消毒水味和饭菜味混在一起。齐霁忽然说,过度共感听起来像天赋,其实是一个人失去了选择要不要靠近的权利。道歇说,那就把权利还给她。
宋亦之外,病区里还有一个中年男人,始终把耳机压得很紧。他说隔壁床老人的难过像水一样漫过来,自己明明没有失去亲人,却一直想哭。齐霁让护士把两张床之间的帘子拉开一半,不是隔绝,而是让彼此能看见对方仍在现实里。老人看了男人一眼,慢慢说:“我没想传给你。”男人愣住,忽然把耳机松开一点。那一刻齐霁意识到,共感者最需要的不是被隔离成危险源,而是被允许说清楚:这不是你的错,也不是我的错。道歇站在门口,看见齐霁声音很低地解释,手却一直按着机械表。他没有进去打断,只在走廊等。等齐霁出来,他把水递过去。齐霁接了,指尖碰到杯壁,才像想起自己也在病区里待了太久。
下午,宋亦的检测结果出来,曲线并不凶险,却像被很多人的情绪反复拨动过。孙梅说这类患者最怕被当成怪物围观,越解释越像审讯。道歇让外勤撤到走廊另一侧,只留一名护士和俞真。齐霁站在玻璃外,看见宋亦终于把耳机摘下一边,听母亲隔着门说今天煮了南瓜粥。她没有开门,却把兔子玩偶的耳朵从怀里露出来一点。这个动作很小,连监控都差点漏掉,俞真却记下来了。因为人开始愿意让世界进来一点,往往就是从这么小的动作开始。离开医院时,道歇问齐霁为什么不把自己也列入高同步观察对象。齐霁说已经列了。道歇伸手拿过表格,发现上面只有“齐霁,需持续监测”,没有撤离条件。他把笔递回去:“补完整。”齐霁看着他,最终写下:出现感知过载,由道歇中止接触。
夜里,宋亦的病房外又响过一次警报。不是她失控,而是隔壁患者忽然哭起来,她隔着墙被那阵哭声带得发抖。护士要进去加镇静,齐霁拦了一下。他让护士先把走廊广播关掉,又让宋亦母亲隔着门念一遍今天的菜单。南瓜粥、鸡蛋羹、半根香蕉。三个词说完,门内的呼吸慢慢缓下来。齐霁听着,忽然明白共感者不是需要更安静的世界,而是需要可分辨的世界。所有情绪混在一起时,人会被淹没;可如果有人把现实拆成南瓜粥、鸡蛋羹、半根香蕉,人就还有机会抓住其中一件。道歇站在旁边,看他把这条写进提示里。齐霁写得很慢,像写给宋亦,也像写给自己。
宋亦的母亲坐在走廊尽头,手里攥着一只保温桶,却不敢进病房。她说女儿从演唱会回来后就再也不肯让人碰,连她哭都受不了。俞真没有劝她坚强,只让她先把保温桶放到门口,再隔着门说一句今天煮了什么。门内过了很久才传来很轻的一声“粥”。那一声让齐霁停住脚步。他忽然意识到,共感患者最怕的不是别人情绪太多,而是从此连亲近的人都变成无法承受的噪声。
隔离病区里有消毒水味,也有很淡的奶糖味。宋怡的床头放着一只掉耳朵的兔子玩偶,白毛被她攥得发灰。她说别人情绪太吵时,不是抬头看人,而是先把兔子往怀里塞。齐霁注意到这个动作,没有立刻问病程,只问:“它叫什么?”宋怡愣住,像没想到会有人问这种无关紧要的问题。她小声说叫小灰。道歇站在旁边,把这个名字写进记录最上面。不是因为玩偶能解释频率,而是因为一个被情绪淹没的女孩,还能借这个名字把自己留在病床上。
离开病房时,宋怡忽然说:“你脑子里的声音也很吵。”齐霁脚步一顿。道歇先回头,挡住她继续盯着齐霁的视线,却没有斥责。宋怡缩了缩肩,说不是骂人。齐霁过了几秒才说:“我知道。”他声音很平。等进了走廊,道歇才问:“疼吗?”齐霁说:“不是疼,是被人看见。”这句话让道歇沉默下来。被看见不一定是安慰,有时也像伤口被突然揭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