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赴藏南的调研行程很快敲定,出乎我意料的是,MNC方面竟也主动掺和了进来。只因藏南一带素来神秘,多年来但凡与藏刀、狮首图腾相关的地界,屡屡发生人员无故失踪的怪事,很多案子查无头绪,最后被并入了灵异案件封存。如今,我们文创研究中心声势浩大地筹备实地考察,他们便想借此机会一同前往,顺着图腾线索,翻开尘封已久的离奇旧案。
也正因这场意外的同行,在我毫无心理准备的情况下,便见到了心上人的家长——如今身居MNC高位的蒋曦晨。
数年未见,蒋曦晨的身形较从前胖了几分,褪去了往日青涩,周身尽是上位者的沉敛气场。不过纵然岁月添了痕迹,但依旧是难得的俊朗矜贵。世人都说法拉利终究还是法拉利,会久经岁月,风华不减,放在他身上再贴切不过。他与我年纪相仿,可因常年身居要职,日夜操劳,眉宇间多了许多疲惫风霜,瞧着反倒比我老成几分。
登上南下的列车,安顿妥当,蒋曦童便笑着将我引荐到他兄长面前。
蒋曦晨性子随和,目光淡淡扫过我,唇角噙了几分了然笑意:“相貌气度都极好,确实是我弟喜欢的类型。”
几件尘封的冷门旧案,原是掀不起任何波澜的,不曾想竟惊动了蒋曦晨亲自随行。我心中暗自揣度,所谓追查线索大概只是托词,他这是想借公务之便,亲自会一会我这个不过两面交情,便掳走他弟真心的人。
“蒋局,好久不见。”我率先开口寒暄。
“是啊,好久不见。”他伸手与我相握,语气带着感慨,“算下来差不多快十年了。”当年我兄长谢祁因公殉职,我前去接骨灰时有过一面之缘。
彼时的他尚且青涩,一边攻读博士一边在MNC供职,还只是个初入职场的新人。未曾料到,短短十年,他已然一路扶摇直上,坐稳了MNC二把手的高位。
“谢教授这些年一切都好吧?”蒋曦晨温声问。
我浅笑着应声说都挺好,私底下悄悄抬手,轻轻扯了扯身侧蒋曦童的衣袖。这毕竟是我头一回正式见他家中亲人,心中难免局促。
蒋曦童倒是坦荡,大大方方对着自家兄长介绍:“哥,这就是谢秦,我的男朋友。”
蒋曦晨闻言微微点头,言语间带着几分了然:“我知谢教授在文物史学领域颇有造诣,这不——恰合我弟心意。”
我微微垂眸应声,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他大概看出了我的局促,又顺势询问起我的任职院校来。当得知我任教于S大之后,瞬间便熟络地攀谈起来。
“说来倒是凑巧,我爱人也在S大教务处任职。”
“不知是哪位同僚?教务处的老师我大都熟识。”
“余家傲,平日里主管学生档案,也兼授心理学课程。”
我闻言微微一怔,原来是他,于是随口打趣:“余老师如今身居校长助理一职,想来用不了多久,便能升任院长了。”
蒋曦晨含笑点头默认。可我心底却骤然泛起疑云,我分明记得,他以前的爱人不是余家傲,而是大名鼎鼎的金牌律师靳函——是我前任靳蔚熙的堂叔,据说两人也老是吵架。
思虑再三,我终究没能忍住,轻声开口:“蒋局,恕我冒昧,我记得您昔日伴侣是一位姓靳的律师,不知如今……”
话音刚落,蒋曦晨脸上的笑意骤然凝固,周身气场也瞬间冷了下来,那份深藏在温润皮囊之下的凌厉与狠戾悄然外泄。
身旁的蒋曦童连忙悄悄碰了碰我的胳膊,示意我切莫多言。
我自知失言,连忙收敛,轻声致歉:“实在抱歉,是我唐突了。”
“无妨,不知者无罪。”他淡淡开口,语气平淡无波,可眼底翻涌的寒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那件事情是一个很尴尬的插曲,车厢内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往后一路,众人都是有一搭没一搭闲聊着无关紧要的琐事。一路闲谈倦了,大家便各自躺回卧铺休憩。
躺下没多久,我便沉沉睡去。不知过了多久,肩头忽然传来一阵轻推,将我从睡中惊醒。
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便是神色沉静的蒋曦晨。他抬手示意我随他到车厢连接处的过道,随后从口袋里摸出香烟递给我,我摇头说自己不抽烟。他兀自点燃,深深吸了一口,才问:“你跟曦童是认真的?”
烟气缭绕,模糊了他眼底的情绪,我看不清,也摸不着,只能遵从本心的点头。
他抬指弹了弹烟灰,又狠狠地吸了两口,语气带着几分沉沉的告诫:“咱们都这把年纪了,切莫一时兴起,耽误了人家小朋友。”
见我默然不语,他也察觉方才言辞略显凝重,当即放缓语气道:“我家那位也是小朋友,素来娇纵随性,平日里都是我处处迁就忍让。曦童也不遑多让,他自幼被全家宠着长大,外表看着乖巧,骨子里却执拗傲气。往后还望你多担待、多迁就他几分。”
“您多虑了,曦童平日里格外懂事体贴,从来无需我过多迁就。”我轻声辩驳。
他闻言低低嗤笑一声,眼底满是了然:“你不必刻意护着他,他是什么性子,我这个做兄长的再清楚不过。在旁人面前端着,在心上人面前,向来都是肆意妄为的。”
他缓缓说起自身感情琐事,言语间满是无奈:“小朋友很难处的,就像我家那位,脾气火爆得很,昨日临行,还因饭菜不合心意,同我闹脾气呢。”
听闻这话,我自然明白他的言外之意,心底感慨万千,轻声开口:“我是真心实意想和曦童共度余生,所以,那些小毛病,我会包容的。”
蒋曦晨微微点头,语气怅然:“蔚熙离开这么多年了,你也的确该放下过往,寻一份崭新的感情,好好生活。只是你要清楚,与年纪相差悬殊的人相恋相守,其中诸多磨合,远比同龄人要多得多。”
“这些道理我都明白。”
他抬眸深深望向我,目光带着几分审视:“那你扪心自问,过往那段刻骨铭心的感情,你当真彻底放下了吗?心底那处位置,真的完完全全腾出来了吗?”
闻言,我心底顿时生出几分啼笑皆非的思绪。他如今寻了年少知己相伴,我也倾心于少年真心,说到底我们是同类人,实在没有必要这般诘问彼此。
我轻笑一声,转头反问他:“那蒋局扪心自问,您当真彻底放下靳函,将过往一切尽数释怀了吗?”
一语戳中心事,蒋曦晨沉默许久,缓缓轻笑出声,褪去了所有职场上的锋芒,多了几分成年人的无奈。“年少时,总以为一眼认定的人便能相守一辈子,可踏入成年人的世界才渐渐懂得,一辈子太过漫长,比起虚无缥缈的将来,朝夕相伴的安稳,才是最值得珍惜的东西。”
“昔日您与靳律师情深意笃,从同窗岁月走到并肩而立,人人都以为你们会修成正果,最后为何走到分道扬镳的地步?”我探着身子审视他。
“我们之间有原则性问题,回不了头。”他苦涩一笑,回答的倒是坦荡。
我心头一惊,试探着猜测:“是他劈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