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柏舟。”
林柏舟转过头看着他。脸被炉火烤得红红的,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整个人像一只被火烤熟了的、软塌塌的、随时都会化掉的糯米团子。
“你烧了调令,我吃什么?”
林柏舟愣了一下。“什么?”
“我工作没了。以后你养我?”
林柏舟看着他,看着他那副一本正经的、好像在说一件很严肃的事情的、但眼睛里分明闪着笑意的表情,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这一次他没有哭,只是笑,笑得弯了腰,笑得眼泪又出来了但这次是真的笑出来的不是哭出来的,笑到招财从他膝盖上跳下来不满地“喵”了一声跑到书架后面去了。
“好,”他直起腰,擦了擦眼角的泪,看着沈夜澜,“我养你。书店赚多少你就吃多少,赚得多吃得好,赚得少吃得差,赚不到你就喝西北风。”
沈夜澜看着他。“你舍得让我喝西北风?”
林柏舟想了想。“不舍得。”
他转过身,从柜子里拿出一把挂面,数了数,大概三两,够了。水开了,他把面条下进去,用筷子搅了搅,盖上锅盖。然后他从碗柜里拿出两个大碗,在每个碗里放了一小块猪油、一勺酱油、一撮葱花,从锅里舀了一勺滚烫的面汤浇上去,猪油在汤面上慢慢化开,变成一圈一圈亮晶晶的油花。
面条煮好了。他捞出来,分成两碗,端到桌上。阳春面,猪油,酱油,葱花。最普通的配料,最朴素的做法,最简单的味道。但这碗面沈夜澜从秋天吃到冬天,从冬天吃到春天,从春天吃到夏天,吃了两百多天,没有吃腻。
他低下头,吃了一口。面条很筋道,汤头很鲜,猪油的香气和葱花的清香在舌尖上交织成一种熟悉的、温暖的、让他觉得自己确实应该留在这里、哪里都不该去的味道。
林柏舟坐在他对面,双手托着下巴,看着他吃。“好吃吗?”
沈夜澜咽下那口面。“好吃。”
“比昨天的呢?”
“一样好吃。”
林柏舟的嘴角弯了起来。“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每次都一样好吃。”
林柏舟没有再问。他也低下头,吃自己那碗面。书店里安静极了,只有筷子碰碗沿的声音和招财在角落里舔毛的窸窣声。窗外的暮色越来越浓,梧桐巷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们的手又握在了一起,像两根被风吹落的、挨在一起的树枝,自然而然的,不需要任何理由的,从“恰好挨在一起”变成“再也不分开”的。
沈夜澜放下筷子,把碗里的汤也喝完了,用纸巾擦了擦嘴。“林柏舟。”
“嗯。”
“明天,我们去领证。”
林柏舟的手停了一下。“明天?”
“明天。你不是说准备好了吗?我准备好了。你准备好了吗?”
林柏舟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里有泪光,有释然,有一个人等了很久很久、久到以为这辈子都等不到了、忽然被告知“不用再等了”时,心脏停跳了一拍然后疯狂地跳动的感觉。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了月牙,嘴角弯成了好看的弧度,整个人从里到外地亮了起来,像一盏被点燃的、温暖的、不会熄灭的灯。
“准备好了。”他说。
窗外,梧桐巷的夜风从长江上吹来,带着水的湿气和泥沙的气息,穿过老槐树的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35号的黑门在暮色里安静地关着,铜环在路灯下闪着暗沉的光;41号的栀子花开了,白色的花瓣在暮色里微微发亮,香气随着夜风飘过来,淡淡的,甜甜的。这条巷子从1975年那个雨夜开始,一直被沉默和恐惧笼罩着,十一年了。现在,它终于可以呼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