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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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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6年4月17日,江城,晴。

这是沈夜澜到江城的第214天。他记得这个数字。不是因为他刻意去数,是因为每天早上他睁开眼睛,第一件事就是在心里默默加上一天。9月16日加一天是9月17日,9月17日加一天是9月18日,一直加到4月17日,加了214次。每一次加一,心里就会闪过一个念头——又多了一天。又多了一天在梧桐巷,又多了一天在柏舟书店,又多了一天在林柏舟身边。

多了一天,就像多了一辈子。

照相馆在建设路上,离梧桐巷不远,走路十五分钟。老字号了,“红光照相馆”,橱窗里摆着各种尺寸的黑白样照——全家福、结婚照、婴儿百日留念、毕业照,每张照片里的人都在笑,笑得千篇一律但每一个笑容都是真的。至少在那个快门按下的瞬间是真的。

沈夜澜站在橱窗前看了很久,目光从一张照片移到另一张照片上,最后停在了一张结婚照上。照片里的两个人很年轻,男的穿着深色的中山装,女的穿着白色的婚纱,坐在一块灰色的背景布前面,肩并着肩,头靠着头,笑容很浅但很真。他看着那张照片,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他从来没有拍过照片。不是没有机会拍,是不想拍。他不想在任何一张纸片上留下自己的脸,不想让任何一个人在若干年后翻到这张纸片时对着他的脸说,“哦,他以前是这样的”。他不想被记住。

但现在他想被记住了。不是被所有人记住,只是被一个人记住。被那个人记住,就够了。

林柏舟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张结婚照,看了很久。“我们也拍那样的。”他说。

沈夜澜侧过头看着他。春天的阳光从行道树的枝叶间漏下来,落在他身上,斑斑驳驳的,像一幅印象派的画。他穿了一件白衬衫,外面套了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头发今天梳得比平时更整齐——不是用水梳的,是用发蜡。沈夜澜闻到了那股淡淡的、清香的气味,和林柏舟身上原有的旧纸张和洗衣皂的气味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新的、陌生的、但很好闻的味道。

那是他为他抹的发蜡。今天早上出门前,林柏舟站在镜子前面,拿着那盒发蜡,抹了又抹,梳了又梳,总是不满意。沈夜澜走过去,从他手里拿过梳子,帮他把头发梳好。他的头发很软,很细,梳子从发根滑到发尾,像在梳理一匹丝绸。他帮他把两鬓的碎发别到耳后,把额前的刘海往上拢了拢,露出光洁的额头。林柏舟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又看着镜子里的沈夜澜,脸红了。

“你也会梳头?”他问。

“不会。在学。”

林柏舟看着他那副“我正在学习做一个会帮人梳头的男朋友”的认真表情,笑了。“那你慢慢学。”

他们走进照相馆。

摄影师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大叔,姓周,戴着老花镜,脖子上挂着照相机,头发掉了一大半,剩下一小圈围在脑袋后面,像一个反戴的、快掉下来的发箍。他正在给一个抱孩子的年轻女人拍照,嘴里不停地喊着“看这里看这里笑一笑宝宝看这里”——宝宝不看他,一直盯着旁边的玩具熊。折腾了十几分钟,终于拍完了。年轻女人抱着孩子走了,周师傅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转头看见沈夜澜和林柏舟,目光在他们身上停了停,又看了看他们站在一起的距离和彼此的姿势,嘴角浮起一个什么都明白但什么都不说的、善意的笑。

“拍什么?证件照?全家福?”

林柏舟看了沈夜澜一眼。“结婚照。”

周师傅的眉毛挑了一下,但很快又放下来了。在这个行当干了三十年,什么没见过?他什么都不会说,什么都不会问,他只需要把照片拍好,把人拍好看,把那一刻拍成永恒。

“好。坐那边。”他指了指灰色背景布前面的两把椅子。

沈夜澜和林柏舟走过去,坐下来。两把椅子挨得很近,扶手碰着扶手,膝盖碰着膝盖。沈夜澜坐得笔直,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目视前方,表情严肃得像在拍证件照——不是结婚照,是被捕后的入案照。林柏舟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靠近一点。”周师傅从相机后面探出头来。

沈夜澜往林柏舟那边挪了挪,椅子发出吱呀一声响。林柏舟的肩膀贴住了他的肩膀,毛衣的绒毛蹭着他警服的袖子,痒痒的。

“再靠近一点。”

沈夜澜又挪了挪。这次两个人的肩膀实实在在地贴在了一起,没有一点缝隙。

“笑得自然一点。”周师傅把手从相机上拿下来,看着他们,“结婚照,不是入狱照。自然一点,放松一点,想想开心的事。”

沈夜澜看着镜头,嘴角动了一下,又放下来了。他笑不出来。不是不想笑,是不会笑——他不知道在镜头面前应该怎么笑,不知道嘴角应该弯到什么程度、眼睛应该眯到什么程度、脸上的肌肉应该怎么配合才能看起来是“在笑”而不是“在抽搐”。他从来没有学过这件事。他从小到大拍过的照片屈指可数,每一张都是一样的表情——没有表情。他以为没有表情就是最安全的表情,不会被人看穿,不会被人记住,不会被人评价。但今天不一样。今天他不想安全。今天他想被人记住。

林柏舟看着他紧绷的侧脸、抿紧的嘴唇、僵硬的下颌线,忽然凑近他的耳朵,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只有他一个人能听见。

沈夜澜的嘴角弯了起来。不是那种刻意的、用力的、需要调动脸部所有肌肉才能完成的假笑。是一种从眼睛里开始的、慢慢地、像墨在水里化开一样蔓延到整张脸的、自然的、真实的、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笑。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纹路会加深,嘴角会露出一个不太对称的弧度——右边比左边高一点,像是连笑都不肯完全对称、不肯完全妥协、不肯完全放下所有防备。但那个笑容是真实的,比他在任何场合、对任何人露出的任何一次笑容都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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