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车到了江城。
天还没有亮,车站的广场上空无一人,只有几个清洁工在扫地和几个三轮车夫在等客。林柏舟下车的时候腿有点软——坐了一夜的硬座,脚都坐肿了,鞋带勒得脚背生疼。他蹲下来松了松鞋带,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沈夜澜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
“没事,”林柏舟说,“就是坐太久了,腿麻。”
沈夜澜没有松手。他扶着林柏舟的胳膊,从车站的广场走到建设路的路口,从建设路的路口走到梧桐巷的巷口。梧桐巷还在睡着,老槐树的枝桠在晨光里显出模糊的轮廓,像一幅还没有完成的水墨画。35号的黑门紧闭着,41号的警戒线还在,被晨风吹得微微飘动,像一条黄色的、疲惫的、还没有睡醒的蛇。张记早点的灯已经亮了,老张在屋里忙碌着,锅里的油条在翻滚,豆浆的热气从窗口冒出来,在晨光里变成一团一团白色的、柔软的云。
老张从窗口探出头来,看见他们,愣了一下。
“这么早就回来了?我还没开门呢!”他扯着嗓子说,声音在清晨安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响亮。
林柏舟朝他笑了笑,没有解释什么。他和沈夜澜走进巷子,在33号门口停下来。沈夜澜松开他的胳膊,从口袋里掏出钥匙。
“回去好好睡一觉,”他说,“你今天别开店了。”
林柏舟点了点头。他推开33号的门,走了进去,然后探出头来,看着沈夜澜的背影。“沈夜澜。”沈夜澜停下来,回过头。
林柏舟靠在门框上,晨光从他身后涌出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他的头发还是乱的,脸上还有睡出来的褶子印,眼睛里有红血丝,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看起来狼狈极了。但他笑得很干净,很明亮,像秋天早晨的第一缕阳光。“欢迎回来。”
沈夜澜看着他,看了几秒钟,嘴角那个微小的弧度又出现了。这一次他没有忍住,也没有打算忍。
“嗯。”他说。
他转身走进32号,关上门,在木板床上躺下来。床还是那么硬,腰还是有点酸,但他闭上眼睛不到三秒钟就睡着了。没有做梦,没有翻来覆去,没有任何一个多余的念头。他太累了,累到连梦都做不动了。
他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条粗粗的、金黄色的线。他看了一眼手表——上午十点。他睡了将近五个小时。
他从床上起来,洗了脸,换了一件干净的衬衫,穿上警服外套。推开32号的门,阳光涌进来,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梧桐巷在午前的阳光里显得明亮而温暖,老槐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有几片叶子从树上飘下来,落在青石板路面上,落在他脚边的台阶上。
他走到33号门口,门开着,林柏舟正坐在柜台后面吃早饭——一碗白粥,一碟咸菜,一个咸鸭蛋。他看见沈夜澜,放下筷子,站起来,走到柜台前面。“你醒了?吃饭了吗?”
“没有。”
“我给你盛。”林柏舟转身去盛粥,沈夜澜在柜台前面的椅子上坐下来。他把公文包放在脚边,从里面拿出那份陈怀瑾的证词、那份吴明的调查报告、那张1975年的合影照片,一样一样地摆在桌上。
林柏舟端着一碗粥和一碟咸菜走过来,放在沈夜澜面前。“你今天干什么?”
沈夜澜端起粥,喝了一口。粥熬得很稠,米粒都开花了,入口即化,带着一点淡淡的米香和甜味。
“整理材料,”他说,“明天去省厅。顾衍之的自首材料、陈怀瑾的证词、吴明的报告、赵伯的尸检报告、你舅舅的信纸、程绍棠的——程绍棠的什么?他承认了他打过那个电话,但他没有签任何书面的东西。没有书面证词,没有录音,没有签字画押。他说的话,在法律上,等于没有说。”
林柏舟在他对面坐下来,双手托着下巴。“所以你要再去一次省城?”
“对。但不是去找程绍棠了,他不会再见我了。我去找省厅,把这些材料正式提交上去。这个案子已经超出了江城分局的管辖范围,涉及到省里的干部,必须由省厅接手。”
林柏舟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省厅接手之后,你还是这个案子的主办人吗?”
沈夜澜沉默了片刻。
“不一定。省厅可能会重新指定专案组,我可能会被调离,也可能会被要求回避。”
“回避?为什么?”
沈夜澜看着桌上那张1975年的合影照片,照片上沈鹤亭坐在前排左起第五个位置,嘴角微微上扬,带着那种他再熟悉不过的、标准的、滴水不漏的、在镜子前练习过无数次的笑容。他看着那个笑容,看了很久。
“因为这个案子的嫌疑人之一,是我父亲。按照规定,直系亲属涉案的,我应该主动申请回避。”
林柏舟的手伸过桌面,轻轻地覆在了沈夜澜的手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