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澜看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侧过身,让开了门口。陈怀瑾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走过他面前,走出了32号的门。夜风吹过来,吹得他花白的头发在路灯下微微飘动,像是一面白色的、小小的、不肯倒下的旗帜。
沈夜澜跟在他后面,关上了32号的门。
他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33号书店的门开着,林柏舟站在门口,手里拎着那盏绿色的台灯——他把台灯的线拔了,拎在手里,像是拎着一盏可以提在手上的、小小的、橘黄色的太阳。
“你拿台灯干什么?”沈夜澜问。
“送你们到巷口,”林柏舟说,“巷子太黑了,没有灯,走路不安全。”
他拎着台灯走过来,走在沈夜澜的左边,台灯的光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青石板路面上——一个佝偻的、拄着拐杖的,一个年轻的、腰背挺直的,一个纤细的、手里提着一盏灯的。三个影子,高高低低地排列着,像是一首只有三个音符的、简单的、但又好听得让人想哭的曲子。
他们走到巷口的时候,陈怀瑾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林柏舟。
“你是老林的外甥。”他说。不是疑问句。
林柏舟点了点头。
陈怀瑾看了他很久,然后慢慢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对不起,”他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对不起你舅舅。我对不起宋怀远。我对不起所有因为我那个电话而死去的人。我这辈子做过很多错事,但那通电话是我最大的错。它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扎了十年,每一天都在往里扎,从来没有停过。”
林柏舟拎着台灯,看着他弯下去的脊背,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在路灯下微微颤动,看着他苍老的、布满皱纹的脸因为弯腰而涨成了暗红色。
“陈部长,”林柏舟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舅舅等了你十年,等你说这句话。他虽然没等到,但我听到了。我会转告他的。”
陈怀瑾直起身,眼泪无声地从他满是皱纹的脸上流了下来。
沈夜澜站在旁边,没有说话。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不是他自己的,是早上从林柏舟的书桌上顺手拿的,林柏舟的手帕总是洗得很干净,叠得很整齐,带着洗衣皂淡淡的清香。他把手帕递给了陈怀瑾。
陈怀瑾接过手帕,擦了擦眼睛,把手帕叠好,没有还给沈夜澜,而是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走吧,”他说,“再不走,我怕我没有勇气走下去了。”
沈夜澜看了林柏舟一眼。
林柏舟站在巷口的路灯下,拎着那盏绿色的台灯,灯光从他手里往上照,照亮了他的下巴、他的嘴唇、他的鼻梁、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灯光,是那种看着一个人离开、知道他会回来、所以安安静静地等着的光。
“早点回来。”林柏舟说。
沈夜澜点了下头,转身和陈怀瑾一起消失在了建设路的夜色里。
林柏舟站在巷口,拎着台灯,看着他们的背影一点一点地变小,变小,最后融进了远处路灯的光晕里。他没有走,他站在原地,台灯的光在他脚下画了一个小小的、橘黄色的圆圈,像是一座孤岛,像是一座灯塔,像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含义的坐标。
风从巷子里吹过来,吹得他眯起了眼睛。他低下头,看着地面上自己一个人的影子,影子被台灯的光拉得又长又瘦,像一根孤零零的、立在地上的木桩。
但他没有觉得孤单。
因为他知道,有一个人会回来的。有一个人从第一天晚上就说过“不嫌弃”,有一个人会在凌晨的车站等他,有一个人会把他从椅子上抱下来,有一个人会握住他的手,有一个人会在他害怕的时候说“深呼吸”,有一个人会用余生去填补他生命里那些被病痛和孤独挖出来的、深深浅浅的坑洞。
那个人在建设路的夜色里走着,带着一个等了十年的老人,去一个应该去的地方,做一件应该做的事。
而他在这里,拎着一盏灯,等他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