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从窗户涌进来,把整个书店照得通透明亮。书架上那些旧书的书脊在阳光里呈现出各种各样的颜色——深红、墨绿、藏蓝、赭石——像是一幅色彩斑斓的拼贴画。空气里漂浮着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旋转,像是时间本身变成了一种可见的东西。
他从来没有在书店里待过这么早的早晨。以前他来这里都是在晚上,灯光把一切都笼罩在一层温暖的橘色里,看不清细节,只能感受到氛围。但早晨不同。早晨的光是不留情面的,它会把所有的角落都照亮,把所有的灰尘都暴露出来,把所有的美好和瑕疵都一视同仁地呈现在你面前。
而这个书店在早晨的光里,依然很美。甚至更美。
水壶响了。
沈夜澜提起水壶,往两个搪瓷杯里倒了热水。一个杯子是林柏舟的,白底蓝花,杯壁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但用得很仔细,裂纹被擦得很干净,没有渗进去任何茶渍。另一个杯子是客人的,深蓝色的,没有花纹,是那种最普通的搪瓷杯,在任何一个国营商店都能买到。
他端着两个杯子,上楼。
林柏舟还在睡。他推开门的时候,被褥发出轻微的窸窣声,然后林柏舟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了枕头里,只露出一只红红的耳朵。
沈夜澜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坐下来。
床垫陷下去一小块,林柏舟被这微小的动静弄醒了。他从枕头里抬起脸,眯着眼睛看了沈夜澜一眼,然后又闭上了。
“几点了?”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像是被砂纸打磨过的木头。
“六点半。”
“这么早……你起来干什么……”
“烧了水。”
林柏舟把脸重新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了一句:“你这个人……怎么连睡觉都不让人好好睡……”
沈夜澜看着他埋在枕头里的、乱糟糟的头发,和那只露在外面的、红红的耳朵,忽然觉得胸口那个地方又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不是疼,是那种心脏跳得太快、胸腔装不下的、快要溢出来的感觉。
他伸出手,把林柏舟额前的碎发拨到一边,手指从他的额头慢慢滑到耳廓,然后停在耳垂上。林柏舟的耳垂很小很软,摸上去像一小块温热的、有弹性的玉石。
林柏舟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地、像一朵花在阳光下绽放一样,整个人从枕头里翻了过来。他仰面躺着,睁开眼睛,看着沈夜澜。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把他刚睡醒的、还没有任何防备的表情照得一览无余。
“沈夜澜。”他说,声音还是哑的。
“嗯。”
“你昨天晚上是不是没睡?”
“睡了。”
“睡了多少?”
“不知道。”
林柏舟看着他那副“我不想回答这个问题”的表情,叹了口气。那口气里有无奈,有心疼,还有一种“我就知道会这样”的了然。他撑着胳膊坐起来,被子从身上滑落,露出里面穿的那件白色棉布睡衣。睡衣的领口很大,露出一截锁骨和一小片胸口,皮肤白得像瓷器,在晨光里泛着微微的光泽。
他端起床头柜上的搪瓷杯,喝了一口水,然后皱了皱眉。
“你没放茶叶?”
“早上喝白水好。”
“谁说的?”
“我说的。”
林柏舟看了他一眼,又喝了一口。这次没皱眉,大概是喝习惯了,或者是因为太困了,没有力气皱眉了。他靠在床头,双手捧着杯子,目光落在窗外。窗户正对着梧桐巷,能看见对面32号的屋顶和更远处老槐树巨大的树冠。
“你今天去上班吗?”他问。
“请了假。明天再去。”
“那你今天干什么?”
沈夜澜想了想。
“去码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