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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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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班车比预定时间晚了四十分钟。

沈夜澜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车窗外漆黑的夜色,手里一直攥着那张纸条。纸条已经被他攥得皱巴巴的,边缘的纸纤维都散开了,像是一片快要碎裂的枯叶。他把纸条展开,又折上,折上,又展开,反反复复,像是在做一件不需要思考的、机械的、能让他不去想其他事情的事情。

六个小时的车程,他几乎没有合眼。

脑子里很乱。沈鹤亭的脸、那些话、那个眼神,像一群苍蝇一样在他脑子里嗡嗡地转,他赶不走,也不想赶。他把那些画面翻来覆去地看,像法医在看一具尸体——每一个细节都不能放过,每一条线索都要拆解,每一个表情背后可能隐藏的东西都要挖出来。

沈鹤亭说“作为父亲”。

一个二十年没有出现的父亲,在他儿子查到了一条可能牵涉到自己的线索时,忽然以“父亲”的身份出现了。

这不是父爱。这是一个信号。一个危险的、带着刺的信号——我知道你是谁,我知道你在做什么,我可以用“父亲”这个身份接近你,影响你,阻止你。

沈夜澜把这些念头压下去,把注意力转移到车窗外的夜色上。

车窗外偶尔能看到远处村庄的灯火,零星的、暗淡的,像是有人在天上戳了几个细小的窟窿,光从窟窿里漏下来,但漏下来的光太少太弱,照不亮任何东西。

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指尖碰到那颗子弹。冰冷的、坚硬的、沉甸甸的。

然后他碰到那张纸条。柔软的、温暖的、轻飘飘的。

硬的和软的,都在。

他想起了林柏舟。想起他站在路灯下端着搪瓷碗的样子,想起他穿着睡衣在凌晨的巷子里走出来的样子,想起他抱着保温瓶坐在候车室长椅上的样子。他想起了林柏舟的笑,那种干净的、不加掩饰的、像秋天第一缕阳光一样的笑。他想起了林柏舟的手,细白的、骨节分明的手,端着搪瓷杯,翻着旧书,抚摸招财的后背。他想起了林柏舟的眼睛,那双在黑暗中显得异常明亮的、安静的眼睛,看着他,看着他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崇拜,不是依赖,不是任何他以前在别人眼睛里看到过的东西。

那是一种“我在”的光。

不管你做什么,不管你面对什么,不管你在哪里——我在这里。我在这里等你。我在这里陪着你。我在这里,不会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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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四十分,班车驶进了江城长途汽车站。

沈夜澜从车上下来的时候,夜风迎面扑来,冷得他打了个寒颤。深秋的江城比省城还要冷,风从长江上吹过来,带着水的湿气和泥沙的气息,像一条冰冷的舌头舔过每一寸裸露的皮肤。

他拎着布袋子和公文包,走出检票口,走进车站的广场。

广场上很空,路灯把整个广场照得惨白,地上的水洼反射着灯光,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远处的候车室里还有几个人在打盹,蜷缩在长椅上,盖着报纸或旧大衣,像一堆被人遗忘的行李。

他站在那里,四处看了看。

没有林柏舟。

他的心里忽然空了一下。那种空不是失落,而是——他说不上来。他让林柏舟不要来的,凌晨太冷,从梧桐巷到车站要转两趟车,太折腾。他说了“不用”,林柏舟说“我去接你”,他说了“好”。但现在他站在空荡荡的广场上,发现自己是希望林柏舟来的。

他想见林柏舟。不是“可以见”,是“想见”。想现在就见,想立刻就见,想看到那双眼睛,想听到那个声音,想把今天所有的沉重和疲惫都卸下来,卸在一个安全的、温暖的、不会伤害他的地方。

他正要从口袋里掏那张纸条出来看的时候,听见了一个声音。

“沈夜澜。”

那个声音不大,但在深夜空旷的广场上传得很远,像是在水面上一圈一圈荡开的涟漪,每一圈都比他预想的要远。他转过头。

林柏舟从候车室门口的台阶上站起来。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袄,裹得严严实实的,棉袄的领子竖起来,挡住了半张脸。他的头发被夜风吹得很乱,额前的碎发乱七八糟地贴在额头上,鼻尖冻得通红,嘴唇的颜色比平时淡了很多,几乎和脸色一样白。他怀里抱着一个保温瓶,另一只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和沈夜澜带去省城那个一模一样的,大概是他在家里又找了一个。

他站在那里,看着沈夜澜,笑了。

那个笑容里没有“我等你等了很久”的委屈,没有“你终于回来了”的激动,只有一个非常简单的、非常笃定的表情——你回来了,我在这里。

沈夜澜走过去,在他面前停下来。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隔了不到半步的距离。沈夜澜比他高半个头,低头看着他,能看见他眼睛里映出来的路灯的光,和光下面那一点点不易察觉的、熬夜熬出来的红血丝。

“你不是说不来吗?”沈夜澜问。

林柏舟把保温瓶往他怀里一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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