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澜没有说话。
他看着林柏舟低下去的头,看着他乱糟糟的、还没来得及梳理的头发,看着他在热气里显得有些湿润的眼睫。壁灯绿色的光照在他的侧脸上,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幅褪了色的老油画,安静、脆弱、美得不真实。
“你失眠的时候做什么?”沈夜澜问。
林柏舟抬起头来,那层脆弱的光影从他脸上滑过,像是被风吹散的水纹。
“看书,”他说,“或者坐在窗户旁边看巷子。梧桐巷的夜晚很安静,安静到你能听见每一片叶子落地的声音。”
“今天晚上呢?”
林柏舟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在绿色的壁灯光里显出琥珀色的、清澈见底的眼睛。
“今天晚上我本来在看书,”他说,“看着看着,听见了钢琴声。我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就放下书听了很久——没有错,就是钢琴,从35号传来的。”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让沈夜澜心跳漏了半拍的话。
“你知道那首曲子叫什么吗?”
“什么?”
“德彪西,《月光》。”
沈夜澜对古典音乐没有什么了解,但“月光”这个名字他听过。一首很慢的、很安静的、像月光一样流淌的钢琴曲。
“有人在凌晨两点,空置了十年的老宅里,弹德彪西的《月光》。”林柏舟的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像是在说一件让他既害怕又难过的事情。
“你觉得这意味着什么?”沈夜澜问。
林柏舟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茶,这一次喝得比刚才久,像是在用这段时间好好地想一个答案。
“我不知道,”他终于说,把杯子放下来,“但如果是一个贼,他不会在作案现场弹钢琴。如果是鬼,我不会是唯一一个听见的人。”
他看了沈夜澜一眼。
“你也听见了。所以不是鬼。”
沈夜澜微微点了下头。
“是人。”
“是人,”林柏舟重复了一遍,“一个不怕被人听见的人。或者说——一个想被人听见的人。”
沈夜澜的手指在搪瓷杯壁上轻轻敲了一下。
这句话击中了他心里某个一直在转动、却始终没有找到落脚点的齿轮。
一个想被人听见的人。
凌晨两点,35号,钢琴声。
如果不是无意中被发现,而是故意被听见——那么弹琴的人想告诉谁什么?想告诉听见的人什么?
又或者——弹琴的人想告诉的人,根本就不是“听见的人”,而是一个特定的、他确信会听见的人。
那个人是谁?
他看着林柏舟。
林柏舟也在看着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绿色的壁灯光里相遇,像是两条在黑暗中摸索了很久的河流终于汇入了同一片湖泊。
“沈夜澜,”林柏舟的声音很轻很轻,“你说今晚不会再有什么了,但我总觉得——这只是一个开始。”
沈夜澜没有回答。
因为他心里也有同样的感觉。
今晚的琴声,像是一把钥匙,插进了一把锈了十年的锁里,轻轻地、试探性地拧了一下。
锁还没有开。
但那一声“咔嗒”的轻响,已经传遍了整条梧桐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