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澜看着他,看了很久。
在他的职业生涯里,他见过太多人面对真相时的反应。有人逃避,有人否认,有人愤怒,有人崩溃,有人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但很少有人像林柏舟这样——明明心里怕得要死,手却在发抖——却依然选择把灯点亮,把门打开。
“林柏舟。”
“嗯?”
“你舅舅等到了。”
林柏舟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桌上那盏油灯,火苗在他的瞳孔里跳动,像是两颗小小的、不肯熄灭的星星。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从下面的柜子里拿出两个搪瓷杯和一包茶叶。
“喝点茶吧,”他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温和,“看了一下午的案卷和笔记,脑子该转不动了。”
“你怎么知道我脑子转不动了?”
“因为你看了快两个小时,连口水都没喝,”林柏舟把茶叶放进杯子里,提起炉子上的水壶往里面倒水,热气呼地一下升腾起来,“我要是你,早就渴死了。”
沈夜澜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自己确实渴了。
他端起林柏舟推过来的搪瓷杯,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茶是普通的茉莉花茶,不是什么好茶叶,但温度刚刚好,香气淡淡的,顺着喉咙滑下去,像是在干燥的沙漠里忽然下了一场小雨。
他又喝了一口。
林柏舟在他对面坐下,也端起自己的杯子,慢慢地喝着。两个人就这么隔着一盏油灯坐着,谁也不说话,只有茶水入喉的声音和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的声响,在安静的旧书店里交织成一种奇特的韵律。
招财不知什么时候溜了进来,跳上林柏舟的膝盖,蜷成一团,发出满足的呼噜声。林柏舟一只手端着茶杯,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抚摸着招财的后背,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安抚一只惊惶的小动物——只不过那只小动物不是招财,是他自己。
沈夜澜注意到了。
他注意到林柏舟抚摸招财的手,指节微微发白,像是在用力攥着什么东西——猫毛、空气、或者只是一些他不想说出口的情绪。
“林柏舟。”
“嗯?”
“你舅舅留下的笔记本里,有好几页被人撕掉了。”
林柏舟摸猫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
“你也发现了?”
“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页码有六处不连续,”沈夜澜说,“撕掉的地方留下的纸根很整齐,不是随手撕的,是很小心地、用尺子或者刀片割的。”
“我知道,”林柏舟说,“不是舅舅撕的。”
“那是谁?”
林柏舟沉默了几秒,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1983年冬天,舅舅去世以后,我回书店整理遗物。笔记本还在原来的地方,没有被翻动过的痕迹。但是——”他顿了一下,“但是第二天,我来书店的时候,发现门锁被撬过。别的什么都没丢,书店的抽屉、柜子、柜台里的零钱,都在。只有笔记本被人翻过了。那几页就是那个时候被撕掉的。”
沈夜澜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报了案?”
“没有。”
“为什么?”
林柏舟抬起眼睛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因为撬锁的人留下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