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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所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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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打拓宇去年秋天搬了新办公地址,宋冬星还是头一回过来。新址在长兴区高新产业开发区,离云栖园颇有些距离。

近来气温回升,宋冬星索性骑上了那辆买来后就没怎么动过的摩托车。

悦湖区明年就要对摩托车限行,以后怕是没什么机会骑了,他已经把车子挂在了网上准备出手。

韩文利擅长经营,运气也一向不错。除了最开始在极锐那回栽了个大跟头,之后也算顺风顺水。

电梯抵达十一楼,门一开正对着前台。见有人进来,前台姑娘立刻起身问好:“您好。”

“我约了韩总,姓宋。”

姑娘微微一笑:“您稍等。”

她拨了个电话,挂断后便刷卡打开门禁,引着宋冬星往里走。

里面是一大片洽谈区,开放式与封闭式隔间交错,将近一半都有人在使用。

韩文利的办公室在十二楼,顺着内部楼梯就能直接上去。

门口助理将宋冬星领进办公室时,韩文利正在打电话。看见来人,他愣了一下,指了指沙发,又举了举手机,示意他稍等。

助理端来一杯茶放在茶几上后,便轻手轻脚的退了出去。

宋冬星摘下帽子和口罩,四下打量。

三面落地窗,办公区与会客区分明,装修摆设都看得出用心,绿植也养得精神,连杯中的茶都不是寻常品质。

韩文利挂了电话,走到宋冬星对面坐下:“你捂这么严实,进来的时候我都没看出来是谁。”

宋冬星放下茶杯,往沙发上一靠,笑着说:“骑车过来的,风大。找我有事?”

“你都多久没露面了,没事就不能来转转、陪我说说话?我跟老谢忙得头都快秃了,有些话不方便跟外人说,憋得难受。”

“我又不参与经营,行业近况也不太了解,最多也就听听你们吐槽,还能干什么。”

“这就够了。等会儿吃完饭再走,楼下有家日料,我媳妇说味道不错,咱俩去尝尝。”韩文利话锋一转,“今天找你,确实有正事,你觉得拓宇现在做得怎么样?”

“挺好的,你不是给我看过报表吗,怎么突然这么问?”

“我想把公司再做大。你还记得卓鸣吗?”

“游趣的老板?”

“嗯,他公司上市了。”

“拓宇跟他差距不小。我听说游趣本来就有资本撑腰,后来又拉了两个重量级投资人。”

“昌清资本和捷速科技。卓鸣父亲本身就是做生意的,所以游趣从一开始起点就高。”

“那你现在是什么打算?”

“我跟谢成商量小半年了。一边拓宽产品线,一边找合适的融资方。谢成管内部产品,我负责对外。除了老本行,我们还在考虑三维动画设计、多媒体技术开发,还有一些其他方向。”

韩文利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公司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业务太散,没有真正能打的主打产品。我们虽然是做游戏起家,但这两年游戏板块不如从前好做,想再往上走一步,必须有新的核心产品。”

宋冬星思索片刻:“这两年国外新技术对市场冲击不小,但也是机会。拓宇的底子已经在了,新增业务不难。科技行业本就瞬息万变,产品迭代是常态,底层逻辑其实都差不多。”

“嗯,今天找你主要就是说这件事。”韩文利点点头,又道,“另外还想问你认不认识良安资本的人?”

“良安资本?不认识,怎么了?”

“他们这几年投了好几家科技公司,要是能搭上他们的高管,能省不少事。”

宋冬星指尖轻轻敲了敲茶杯沿,语气平静又笃定的说:“圈子就那么大,你也混了这么久,真要搭线,也不是完全没门路。你是已经跟他们接触过,还是只是盯上这家了?”

韩文利身子微微前倾,多了些认真:“还没正式接触,但我打听清楚了,他们最近正在看文创和数字内容这块,对游戏、多媒体技术都有布局意向。咱们现在缺的是一笔能把摊子撑起来、把核心产品线砸出来的钱。只要能搭上良安,后面不管是做三维动画,还是往新技术上靠,底气都足。”

宋冬星微微颔首,语气沉了几分:“不过真要引资本进来,股权、话语权、后续发展方向,全都会被人盯着。你和老谢能接受吗?”

韩文利沉默一瞬,轻轻点了点头:“独木难支。想把盘子做大,也只能走这一步。”

宋冬星点点头,有些疑惑的问:“韩哥,你从哪儿听来的我认识良安资本的。”

韩文利自嘲地笑了笑:“可能是我听错了。之前参加一个酒会,碰到个良安资本的人跟别人聊天,说在某个宴会上见过一个人,本人比照片好看。我刚好瞥了一眼,他手机屏幕上滑过的,是你的照片,我就以为说的是你。”

“哈?哥,你是不是压力太大了?”

“可能真有点。”韩文利叹了口气,“我媳妇这阵子都念叨我好几回了。”

宋冬星喝了口微凉的茶,语气平静下来:“我今天过来,也是有正事跟你们商量。谢成哥不在,跟你说也一样。我想退出拓宇,找个时间,咱们把股权变更办一下吧。”

韩文利长长叹了一声。

“冬星,你说这世上是不是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当初拓宇是什么样子,我韩文利这辈子都忘不了。本来以为极锐是个好开头,我跟谢成跟亲戚朋友借了个遍,结果被王鹏坑得一塌糊涂。家里人都劝我别折腾了,那时候要钱没钱、要人没人,手里攥着两个项目,死活做不下去。”

“要不是你,有没有今天的拓宇都难说。后来公司资金出问题,你二话没说就把房子抵押了,这些事我一件都没忘。”

他看着宋冬星,眼神认真:“拓宇真要撑不下去了,你要走,我二话不说。可现在公司蒸蒸日上,你这时候提退出,那我韩文利成什么人了?忘恩负义的小人吗?”

“你也不用去问老谢,他的态度跟我一样。他到现在不结婚,还不是当年黄丹因为极锐那堆破事跟他分了,他心里怕了。上次你提这事,我就跟老谢商量好了,以后不许再提。”

宋冬星刚要开口,门被轻轻敲了两下,谢成走了进来。

韩文利立刻抬手指向宋冬星:“正好,冬星又跟我说要退出的事,你来说说他。”

谢成早已不是拓宇初创时那个不修边幅的技术员。利落的短发,合身的西装,整个人气质大变,像是换了一个人。

看见宋冬星,他脸上立刻露出笑意,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胳膊:“可别再提这事了。你上次说,以后要在自己的行业里好好干,在公司占着股份不合适。后来我专门去问过,现在有新政策,支持事业单位专业技术人员兼职、在职甚至离岗创业,你这不违反规定,该怎么干就怎么干。”

韩文利看了眼时间,已经快到中午。

“咱们先去吃饭,边吃边聊。”

*

回家路上,宋冬星难得骑一次摩托车,索性关了导航随着心意走。路过一处广场时,他停了下来。

广场依着人工湖而建,上一次来这里,还是大学时候。那时候他刚和贺禹信在一起没多久,贺禹信爱玩,听说新建了个人工湖,非要拉着他过来看看。

那时候周边还没建好,两人到了才发现,除了一片湖水,几乎什么都没有,连人影都少见。所幸正好赶上日落,欣赏了一场极美的夕阳,也算没白跑一趟。

他在湖边临水的椅子上坐下,看白鹭贴着水面低掠,微风拂皱湖水,又轻轻落在脸上,时间似乎慢了下来,宋冬星的心也跟着一点点沉淀、安静下来。

或许是从疏离到分手拖得太久,或许是那段日子里早有预感,或许是那份邮件打破了长久以来的自欺,又或许是分手后身边有人陪着。他怨过、痛过,也自我怀疑过,却没有长久沉陷在悲伤里。长久以来他一直刻意回避想从前的事,只偶尔在午夜梦回时,心里带着无限的怅惘。

今天是他第一次平心静气地回望这段过往,原来再浓烈的爱,也不过如此。随着时间的流逝,当初那种切肤的疼,已经恍如一梦。

这段感情让他忽然认清,这世上所有的情感,都是有期限的。亲情、友情、爱情,没有谁能理所当然拥有永恒。爱更像一张限时体验卡,有人是一小时,有人是一年,有人十年,只有极少数人才能拿到终身有效卡。

每个深陷其中的人,都以为自己是那个例外,可不到生命尽头,谁也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幸运。

宋冬星渴望永恒,恐惧于自己只是别人生命中的过客。在他最无能为力的年纪,亲情的线已经一根根断开。从前他总信,只要用心、只要努力,就一定能换来回报。可现实狠狠给了他一击,他掏尽真心与物质的这段感情,脆弱得如同已灰之木,风一吹,就散了。

他求的不多,只希望有长久的陪伴。可就连这点微薄的奢望,上天都不肯施舍,一次又一次,从他身上拿走。

渴望有多深,疲惫就有多重。他忽然想,如果两个人注定不能长久,也许从一开始就不该遇见,不该开始,期许少一点,伤痛或许就能轻一点。

宋冬星不知道未来某一天,自己会不会再克制不住地爱上谁。但他隐隐觉得,只要不开始,就不会有结束。他可以远远看着、默默付出,直到心里那点爱意慢慢淡去、散尽。也许,这才是最安全的活法。

自以为已经释怀的宋冬星,实际上因为自我重建的偏差,矫枉过正又掉进了新的执念囹圄。

迎着落日余晖,宋冬星跟着导航往回骑。途经十字新街时,路对面那家老字号烤鸭店飘来熟悉的香气,邱盛泽很喜欢这家的脆皮烤鸭,他自己也很中意,便临时决定买一份当晚饭。

宋冬星把车停在路边,穿过人行横道进店打包。刚往回走,手机忽然响了,金鑫打电话说下个月办婚礼,邀请他参加。

宋冬星听得满心欢喜,一口应下一定会去。话音刚落,一股巨力猛地从后方撞来,将他狠狠抛向前方。下一秒,世界陷入一片漆黑。

街边目击者惊呼四起,有人立刻报警,有人拨打急救电话。不远处停着的一辆黑色大众里,两个人吓得魂飞魄散,慌忙下车朝宋冬星冲去。

邱盛泽接到车祸消息时,刚跟京市科研所的张研究员谈完。德安与瀚海大学有长期研发合作,可一项关键技术始终没有突破,张研究员团队的新专利恰好能解燃眉之急。他从国外回来前,便托舅舅牵线,此时基本敲定了合作。

得知消息后,邱盛泽当即推掉了饭局,改签最近一班航班赶回鹿城。等他赶到医院时,宋冬星已经转入普通病房。

宋冬星半躺在床上,头上缠着绷带,脸上带着淤青,鼻间搭着氧气管,一只手臂打着绷带露在被外,被子下的身体看不清状况。

路上邱盛泽已经大致知道了宋冬星的伤情,脑震荡、左侧一根肋骨骨折、左手骨裂,全身多处软组织挫伤。

打了镇定剂的宋冬星安静闭着眼,看上去毫无生气。

守在窗边的吴金龙和申岩见他进来,低声喊了句“老板”。邱盛泽目光落在宋冬星身上,轻轻挥了挥手。

申岩把平板放在床头柜上,和吴金龙一同退出病房。

守在门口的张涛等两人出来,轻轻带上门,让申岩把车祸监控发给他。

视频里看得清清楚楚,宋冬星过马路时,前方一辆右转车辆正在礼让行人,后方一辆直行车突然失控,狠狠撞了上去。右转车司机慌乱中猛打方向盘,避开了近处行人,却径直撞上了已经走到路边的宋冬星。人被当场撞飞,重重砸在旁边一辆轿车的前挡风玻璃上。

张涛看完,立刻给助理尹晨远打去电话,嘱咐他和钟律师谨慎处理、仔细调查。挂了电话,他对吴金龙、申岩道:“等王晓飞和范祥到了,你们就先回去,休息一段时间。”听了张涛的话,两人暗暗松了口气,知道这事不会追究到他们头上了。

病房内,邱盛泽缓缓掀开被子。宋冬星赤裸的上身勒着固定胸带,外露的皮肤青肿交错。他只看了一眼,便轻轻盖好。

来的路上,他心慌、焦躁,即便安虹反复说伤势不算严重,他依旧控制不住地往最坏处想。

此刻真真切切看见人,那份焦虑非但没减,反而更重,明明知道宋冬星只是睡着,他却没来由地怕。

另一边,韩文利终于拨通了宋冬星的电话,接电话的却是个陌生女声。对方告知他,宋冬星出了车祸,现在在鹿城二院,情况已经稳定了。

韩文利和谢成立刻从云栖园赶往医院,路上先给金鑫回了电话,让他暂时别来鹿城,等他们见过人再说。

两人赶到病房时,却被门口四人拦在外面。韩文利看着那名女子有些眼熟,一时却想不起在哪见过。

安虹主动伸手,礼貌笑道:“刚才是我接的电话,宋先生现在情况稳定,只是还没醒。二位先稍坐片刻,等他醒了再进去,可以吗?”

谢成眉头一皱,女子笑意温和,却透着一股不容靠近的距离感,两名身形高大的男子不动声色地挡在门口,另有一位西装眼镜男坐在一旁沙发上不停发消息。这些人他一个都不认识,气场举止也不似平常人。

念头一转,他脸色立刻沉了下来,“麻烦让一下,我要进去看宋冬星。”

安虹连忙解释:“谢先生误会了,我们不是肇事者。我是曜博互娱邱总的助理安虹。”

她一口叫破“谢先生”三个字,谢成微感诧异。等报出身份,韩文利才恍然大悟,终于明白对方为何眼熟。

韩文利指向病房:“安小姐,这是什么意思?”

安虹正要开口,病房门从里面打开。邱盛泽站在门口,对两人道:“进来吧,他还没醒,小声点。”

韩文利和谢成愣了一瞬,朝邱盛泽略一点头便匆匆走进病房。病床之上,宋冬星确实如他们所说昏睡未醒。韩文利掀开被子看了一眼后,与谢成对视一眼,谢成转身便往护士站去。

韩文利转回头,看向一直守在床边的邱盛泽:“邱总怎么会在这里?”

邱盛泽细心地把宋冬星身侧的被子掖好,对安虹道:“你在这儿看着冬星,我跟韩总说几句话。”

说完,他做了个请的手势,率先往外走。韩文利跟着他来到不远处的休息区。

邱盛泽摸出一支烟,刚要点火,想起是医院,又把烟捏在指间转了几圈,开口道:“韩总很关心冬星。”

这是韩文利第三次近距离接触邱盛泽。前两次都是在商务场合,对方虽不算亲和,却也还算好接近。可此刻的邱盛泽,周身气场压迫感十足。

韩文利平静反问:“冬星是我学弟,也是公司合伙人。邱总和冬星很熟?”

邱盛泽抬眼看向他,语气平淡,却砸出一句让他猝不及防的话:“我们在同居。”

韩文利脑子一空,下意识“啊”了一声,整个人都懵了。他盯着邱盛泽,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邱盛泽压下心底的烦躁,长长舒了口气:“他这边有我的人照顾,你们不用操心。”说完便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语气稍缓,“抱歉,我态度不好,望韩总见谅。”不等对方回应,便径直离开。

宋冬星是在凌晨醒过来的。

天旋地转的眩晕感袭来,周遭一切都在摇晃。他茫然愣了片刻,才认出这里是医院。刚想撑起身,胸口侧方一阵尖锐的疼,瞬间把他砸回床上。

“砰”的一声轻响,邱盛泽立刻惊醒,快步走到床边,见他睁眼,声音放得极轻:“先别动,你身上有伤。”

坐在门口的王晓飞听到动静立刻起身去叫医生。

宋冬星怔怔看了他几秒,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还带着几分迷茫:“阿泽?你不是在国外吗,怎么在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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