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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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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中午,费知珩给邱盛泽发了一条链接,让他看看。

邱盛泽点开,是一条剪辑视频。开篇就是宋冬星的面部慢动作特写,从垂眸到抬眼看向镜头,随后是不同角度、不同时期的照片合集。有大学时上台领奖的,有在图书馆被偷拍的,最多的还是近期他单位年会上唱歌的截图,背景音乐正是他唱的那首《最初的梦想》。

邱盛泽看完,侧头看了一眼闭着眼睛的宋冬星,起身走到列车连接处,拨通了费知珩的电话。

“怎么回事?”

“一开始是有个做自媒体的剪了年会视频合集,把宋冬星放在了封面上,没想到转发量很高就爆了。他这长相吧,很吸引人,所以热度一直居高不下,我发你的是最新剪辑版,点击量已经破四十万了。”

“帮我把热度压一压。”

“行,不过我提前说一声,效果可能不太理想。”

“为什么?”

“春节这么多明星都没把他的热度盖住。”

“先压吧,另外帮我关注下别让他的私人信息泄露出去。”

“这事比压热度难多了。他们单位官网就有他的个人简介,他是单位青年骨干,信息写得很详细,除了手机号和家庭住址,其他基本什么都有。”

“嗯,你先帮我处理吧。”

“这么高的曝光度,换做别人我直接推他出道了,你不问问他有没有这方面的想法?”

“以后他想做再说。”

“你就认准这人了?”

“他人很好。”

“想不到你还是个情种。”

“彼此彼此,你追着喻芷不放,难道只是因为你俩合适?”

“得,说不过你。”

*

宁市飘着小雪,湿冷的空气透过衣服不消片刻就浸透身体,这里的空气有鹿城没有的若有似无的硝烟味,满街的红灯笼、建筑物的亮化灯、路灯照得天地一片明亮,路上几乎没有行人与车辆,整座城市空寂得像一座空城。

邱盛泽陪着宋冬星走流程、排队火化、购买墓地,等一切都处理好已经是他们到宁市的第四天。这几天宋冬星很沉默,不是贺禹信跟他说分手时那种情绪外泄的难过,他似乎把所有的情绪都裹进了一层用沉默织成的厚茧里。

第四天晚饭过后,邱盛泽陪着宋冬星沿着宁市的梧江南岸慢慢走回酒店。走到一处广场,宋冬星扶着栏杆眺望对岸的点点灯火,沉默许久,转头对邱盛泽说:“这几天,谢谢你。”

邱盛泽背靠着栏杆静静看着他,无奈道:“从我们认识到现在,我听你说谢谢都不知道听了多少次了。”

“我除了谢谢,似乎没什么能回报你的。如果你有任何想让我做的事,尽管开口。”

邱盛泽张了张嘴,心底翻涌的话到了嘴边,终究还是咽了回去,只故作洒脱地说:“朋友之间不讲这些。”

宋冬星依旧望着远方的灯火,久久不语。邱盛泽轻轻叹了口气,缓缓开口:“聊聊过去的事情?”

宋冬星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裂。听到邱盛泽的话,他依旧沉默,就在邱盛泽以为他不会开口时,他的声音像晨光里弥散的薄雾,缓缓飘了出来。

他仿佛不在意身旁人的反应,只是自顾自地诉说着:“我小时候特别调皮,爬树、下河、捉弄人,没有我不敢做的。我妈被我惹急了,就拿竹条打我屁股,那时候爷爷奶奶还在,奶奶总护着我,舍不得我受一点委屈,她特别溺爱我,却一直不喜欢我妈。

我妈十几岁的时候就被养父母嫁给了我爸。我们这儿娶媳妇的彩礼很高,很多人家因为凑不齐钱,娶不上媳妇。我妈的养父母收彩礼就是为了给儿子尽早娶媳妇,所以收到的彩礼钱一分都没给我妈带走,甚至也没有陪嫁。她就带着几身换洗衣服、一些私人用品,嫁给了我爸。就因为这件事,奶奶一直看不起她,处处刁难她。

我十岁那年,我爸要跟着同村人外出打工。爷爷奶奶就他这么一个儿子,他舍不得离开家,可爷爷身体不好常年吃药,村子里又没什么谋生的路子,只有出去打工,才有出路。那时候我妈说,她想跟着我爸一起出去,可村里有人嚼舌根,说媳妇出去打工,就会被有钱人拐走。爷爷奶奶听了,说什么都不肯让我妈跟着。

我爸走之前,把我放在他肩上带我去山里玩。他带着我爬树,带我去河边钓龙虾,用草秆给我编蚱蜢、编蜻蜓,还编了小罐子装它们。我们钓了满满一篓子龙虾回家,可我被蚊子咬了满胳膊包,奶奶气得把我爸骂了一顿。

外出打工的头一年,过年回家他给我买了新衣服,还有城里孩子才有的飞机模型。我拿着模型到处炫耀,身后跟着一群小孩。他让我不能独自霸占着玩具,要跟别的孩子一起玩。

那时候,他时不时就往家里寄钱,或是托人把工钱带回来。爷爷有钱买药了,我那年开学念书的学杂费也没拖欠。

可第二年他染上了赌瘾。原本好好的一个人,变得执拗又暴躁,成天偷偷跑去赌钱。爷爷知道后,气得拿着棍子追着他打,奶奶找人把他按住,给他灌符水驱邪。他躲在屋后偷偷哭,从那以后,就很少回家了。

他欠了一屁股赌债,放债的人威胁说,不还钱就断他的手、断他的脚。爷爷奶奶就我爸这一个儿子,砸锅卖铁凑钱,不够就去做苦力还债。爷爷本就身体不好,那天喝了点酒,夜里就突然走了。

人或许真的能预知自己的死亡。有一天,奶奶把我妈叫到身边,跟她说:‘我要是走了,你就带着孩子走吧。’没过两天,奶奶也走了。

我们是小地方,一点小事不出三天全县都能知道。所有人都说是我爸气死了爷爷奶奶,从那以后,再也没人愿意借钱给他。

他依旧不回家,就算回来,也只是要钱。不给,就动手打人。爷爷奶奶去世后,家里就剩我和我妈。我妈为了让我安心读书,自己种了两个大棚的番茄。

番茄成熟泛红的时候,她头天晚上连夜摘好,第二天凌晨,把两筐西红柿挂在自行车后座,从村里骑二十多公里路,送到县城去卖。不种地的时候,她就到处打零工,只要能赚钱,再苦再累的活都干。有些力气活老板只招男人,她也厚着脸皮去争取,很多老板可怜她就留下她做事。她总觉得这是别人看得起她,干活比谁都拼命。

有时候她累了一天,回到家躺在床上连起来的力气都没有。我跟她说,我不想念书了,咱们一块走吧。她却总是跟我说:‘你好好上学,等考上大学,我们就走,你去哪念书,妈妈就去哪。’

有一次,同村的一个姐姐过年回家,跟我妈说鹿城是个好地方,工作机会多,她在服装厂上班,轻松又挣钱。我妈听后,特别高兴的跟我说:‘以后咱们就去鹿城吧。’

读初中的时候我很叛逆,总觉得她什么都不懂还总管着我。她只读过一年书,连写名字的笔顺都是错的,算账用的也是自己摸索的办法。

那时候她不让我说我爸的不是,总说他再不好也是我的长辈。我气她一味忍气吞声,总用最刻薄、最伤人的话奚落她。那段时间,她面对我总是手足无措,常常偷偷躲在厨房里哭。等我终于懂了她的苦心,她却不在了。

那几年我总跟她闹脾气,可她从来不会跟我说一句重话。有一天,她从菜市场捡回一只小猫,小猫体弱多病,我们日夜轮流照看,生怕它活不下去,那之后我和她的关系才慢慢缓和了。

后来我考上了县重点高中,她高兴得不得了,咬牙给我买了一身很贵的新衣服。她自己省吃俭用,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出门卖菜,宁愿饿着肚子回家做饭,也不肯买一个五毛钱的饼充饥。

美丽在闭塞之地是一种罪。她长得很好看,却从来不敢打扮,她常年戴着帽子、口罩,说话故意粗声粗气,可我知道,她的声音温柔又好听,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闪光。

高中我住校,她每周至少来学校看我两次。怕我舍不得花钱吃饭,每次都往我手里塞钱,还会带各种吃的。那时候我就暗暗发誓要考鹿城的大学,等我赚钱了,她想去哪我就带她去哪,想吃什么就买什么,让她再也不用受苦,每天都开开心心的。

那天月考结束又赶上周末,学校多放了半天假,我借了同学的自行车骑回家。那之前有一天她到学校看我,说周末让我早点回去,她给我做炸里脊。到家的时候她正和我爸吵架,一盆炸好的里脊扣在地上。

我对他又怕又恨,怕他动手打我妈,恨他没出息。我挡在我妈身前,不让他靠近。他骂我不孝,说书都白读了,骂我妈是丧门星,说自从娶了她,就没过上一天好日子。他说了太多太多伤人的话,我气得想跟他动手,我妈在身后死死拽着我,让我别冲动。我实在咽不下这口气,抬脚踹了他一下。

他向来只会在我妈面前蛮横,我那一脚,彻底激怒了他,他随手抓起身边的东西就朝我身上打过来。

我没感觉到疼,我妈帮我挡住了。那一刀正劈在她的脖子旁边,血怎么捂都捂不住,她浑身发抖,她好像哭了,又好像笑了,她跟我说:‘星星,别怕。’我感受到生命从我的手掌中流走,怎么捂都捂不住。

她的离开没有预兆也没有告别,什么都没有,就像被太阳晒干的水,就那么一点点的消失了。”

邱盛泽怎么也没想到,事情经过竟然是这样。他之前只知道宋冬星大学期间开始接受心理疏导,具体原因不详。

如此看来,宋冬星比想象中坚韧得多。在意外发生后的那段时间,他是怎么过来的,难以想象。

邱盛泽清楚,宋冬星嘴上说得云淡风轻,可那些被噩梦缠身的夜晚,他内心的煎熬与痛苦绝不像他表现出来的这般轻松洒脱。

邱盛泽抬手,轻轻搭在宋冬星的肩上,语气诚挚又郑重:“宋冬星,往事皆归尘土,过去的事无法改变,不如就此放下。他们上辈子的恩恩怨怨,到了地下,自有他们自己了结。跟过去告个别吧,活成你母亲希望你成为的样子。”邱盛泽顿了顿,目光坚定地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宋冬星,往前看,别回头。”

宋冬星沉默了许久,喉咙哽咽,哑着嗓子,再次对邱盛泽说道:“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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