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三十对宋冬星来说,和普通假期没什么两样。晚饭随便对付几口,简单收拾完屋子的卫生,陪豆豆玩一会儿,再看会儿书,就可以洗漱休息了。
八点多,收拾妥一切,宋冬星在阳台站了会儿。小区里的灯光比平常亮得更多,有些人家的窗沿挂起了彩灯,有些悬着小巧的红灯笼,即便没有鞭炮、烟花的声响,过年的氛围还是很足。
这几天鹿城连日阴雨,天气预报说今天局部地区或有雨夹雪。宋冬星站在阳台上,似乎感受到了细碎的小冰晶飘落,想来是雨夹雪真的落下来了。
回到屋里,空调的暖风缓缓驱散了身上的寒意。宋冬星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散文集《人间至味》。他平常极少读散文,但很爱汪曾祺的文字,他喜欢汪老淡然温润的写作风格,字里行间满是粗茶淡饭的安然,既能抚平内心的焦躁,也能填补精神深处的孤寂。
读到《食道旧寻》这一篇时,门口忽然传来钥匙开锁的声音。宋冬星抬眼望去,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
等邱盛泽提着保温袋走进来,宋冬星不慌不忙的把书签夹进被指尖捏皱的书页间,缓缓站起身,语气看似平常地开口:“你怎么来了?
邱盛泽望着站在书桌后的宋冬星,他手里拿着一本倒置的书,语气听着平淡,声音却跟平时明显不同,镜片后的眼睛带着一丝少见的凝视。邱盛泽不动声色,依旧用平日里温和的语气说道:“陪你过年啊,大哥。赶紧把桌子收拾下,我带了菜。”
宋冬星听他这么说,连忙动手收拾桌面。邱盛泽则提着两个保温袋,走进厨房处理。
邱盛泽带了六菜一汤,每样分量都不多,饭菜温度还刚刚好,那道汤端在手里甚至还有些烫手。
宋冬星此刻早已无心在意菜品如何,只因邱盛泽那句“陪你过年”,心底翻涌着难以平复的激动,这是十年来,第一次有人陪他过年。
邱盛泽将菜一一摆上桌,给宋冬星倒了杯酒:“尝尝这个,我觉得你应该会喜欢。”
宋冬星轻抿一口:“有股果香,口感很柔顺,这酒叫什么名字?”
“索拉雅。”
宋冬星心头暖意正盛,轻声道:“谢谢你今天过来。你怎么没去祖父母家,之前不是说要在那边过年吗?”
“晚饭在那边吃过了,人多嘈杂闹得头疼。”邱盛泽一边给他盛汤,一边随口吐槽。
宋冬星沉默片刻,郑重地举起酒杯,朝邱盛泽示意:“不管怎么说,今天真的谢谢你。”
邱盛泽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冬星,你总这么客气,还把不把我当朋友?”
宋冬星眼角眉梢都漾开浅浅的笑意,不再与他客套。
邱盛泽为了逗宋冬星开心,讲了不少趣事,有公司员工私下吐槽他的事,有自己年少时做过的糗事,有自己读书时遇到的困难等等。
邱盛泽发现宋冬星的酒量实在浅,才喝了三杯,就只会盯着他傻笑了。
邱盛泽忽然开口问他:“冬星,你还会想起贺禹信吗?”
许是酒意上涌,许是眼前的邱盛泽太过让人放心,宋冬星眯着眼思索片刻,轻轻嗯了一声。
邱盛泽接着问:“那上次元旦,你为什么不挽留他?或许你开口挽留,你们还能走下去。”
宋冬星仰头喝尽杯中酒,身子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面前的碗碟上,声音平静却带着几分涩意:“不会的。心都变了,一切就都没用了。我呢,知道他很清醒,比我清醒太多了。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他做的每一个决定,我都能理解,有时候也能提前猜到。他这人一旦下定决心,就绝不回头。我这几年挺努力的,但是我们想要的差太远了。嗯,只是我不明白人怎么会说不爱就不爱了呢,这东西也能是假的?”
邱盛泽追问:“那你还爱他吗?”
宋冬星沉默了许久,哂笑了声:“我也说不清。不过你看,没有他我照样该吃吃,该喝喝,上班、睡觉,哪个都没耽误。所以我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喜欢他,不然怎么会过得这么平静。”
邱盛泽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认真:“也许是没缘分吧,要么你再找找看看?”
宋冬星低低笑了一声,缓缓摇头:“算了,都一样。”
邱盛泽语气带着几分执拗:“怎么会都一样呢?”
“夫妻关系还有法律约束、社会认可,我这种说到底,最后凭的只有感情和良心。感情这东西,呵,算了,太累了。”宋冬星语气透着几分自嘲,沉默片刻后又笑着转移话题,“不说我了,你呢?和你喜欢的女孩进展怎么样了?”
邱盛泽语气带着几分落寞:“进展很慢,他还不知道我喜欢他。”
宋冬星睁着醉意朦胧的眼睛,看着他疑惑发问:“我一直不懂,你为什么不直接跟她说?”
邱盛泽没有回答,反倒轻声反问:“你觉得爱一个人最应该做什么。”
宋冬星不假思索的说:“给他想要的啊。”
邱盛泽这才接过话,回应起先前的问题:“我没有直接坦白,有两个原因。一是我要分清,自己对他究竟是一时冲动,还是想和他天长地久。二是我给了他想要的,我在等他察觉到我对他有意思。”
宋冬星不解:“既然你把她想要的都给她了,她怎么会不知道你喜欢她。”
“他对我一直有误解,况且,我能给的实在太少了。”
“哈哈,没想到你还是个纯爱战神!”
“这么笑话我可就不够意思了啊。”
“嗯嗯,我的错,我不说了。你别说,让你这么一说我特别好奇。等你们哪天结婚可记得请我喝喜酒,让我看看是什么样的女孩让你这么有耐心。”
“放心,到时候一定请你。”
就在这时,宋冬星的手机突然响了,是一串陌生号码。宋冬星迷迷糊糊按下接听键,抬手时不小心碰到了免提,对方的声音清晰地传了出来:“你好,请问是宋冬星先生吗?”
宋冬星也懒得关掉外放,随手把手机放在桌面上,一手撑着脸颊,眯着眼看向屏幕,声音带着酒醉后的迟钝与沙哑:“嗯?我是,你是谁?”
“我是南湖监狱的工作人员。您父亲半个小时前,因胃癌引发多器官衰竭,在宁市中心医院抢救无效离世。我们希望您能在一到两天内,前往医院签字确认,并处理后续相关事宜。”
宋冬星盯着手机,久久没有反应,仿佛没听见对方说的话。
话筒另一端的人再次开口:“您好,请问听得见吗?”
宋冬星像是突然回过神:“听得见,我知道了。”
“好的,您抵达宁市后,提前拨打这个电话,我们会安排专人与您对接。”
“我知道了,谢谢。”
电话挂断后,宋冬星垂着头沉默地靠在椅子上。邱盛泽静静看着他,过了片刻,轻声问道:“你准备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吧。抱歉。”
邱盛泽指了指桌上的饭菜问,“还要再吃点吗?”
宋冬星轻轻摇头。邱盛泽温声道:“那你去洗漱,早点休息,我来收拾。把你的身份证给我,我帮你订车票。”
宋冬星犹豫了一瞬,便轻声应下:“好,麻烦你了。”
“去吧。”邱盛泽轻轻推了推他的胳膊。
*
第二天一早,邱盛泽说要送宋冬星到车站,可到了车站后他从后备箱里拿出了行李箱,跟着他一起往候车厅走,宋冬星这才知道,邱盛泽要陪他一起去宁市。
一路上,宋冬星格外沉默。站台的风凛冽刺骨,吹得他眼眶泛红,他低头盯着脚下黑白交织的花岗岩地砖,这是一种由浅色的石英、长石,和占比不足百分之十的黑云母、角闪石构成的岩石,可正是这少量深色矿物,却主导了整块石材的色彩基调。
上车后,宋冬星一直靠在座椅上望着窗外飞逝的景色,他的眼睛看起来空洞无神。邱盛泽默默看了会,从包里拿出一副耳机递给他,舒缓的音乐隔绝了车厢内的嘈杂交谈与行车噪音。
宋冬星闭上眼,靠在座椅与车厢的夹角处,听着耳机里流淌的《Moonlight Frontier》钢琴曲,纷乱的心绪似乎得到了些许平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