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目疮痍的山河,步步维艰的帝路,朝野离心的困局,幸而还有他始终伫立。他永远比任何人通透时局,比任何人思虑深远,在她进退维谷之际,默默为她筹谋万全,替她挡住所有刀光暗箭。
“有丞相在,朕心安。”
短短六字,褪去所有帝王客套,藏着最深的信任与羁绊。
君臣二人默然相对,天光静淌,殿内无声无息。
咫尺距离,尊卑相隔,礼制森严,锁住了岁岁深情,锁住了半生牵绊。无人敢逾矩,无人敢露心迹,只剩家国天下,只剩君臣共济。
往后漫漫岁月,她端坐九五,执掌破碎山河,直面朝野风雨、世人偏见、万世重担。
他立阶之下,倾尽毕生筹谋,辅佐明君,整肃朝纲,平定四海,安抚万民。
世人只知帝相和鸣、朝堂安稳,新政推行、山河渐宁。
唯有二人自知,这步步安稳的朝局、日渐复苏的山河,皆是他隐忍退让、默默成全,皆是她负重前行、孤勇坚守。
深宫凤阙依旧,孤月高悬如旧。
从前他护她深宫闲月,岁岁无忧。
如今他辅她君临天下,四海安澜。
余生漫漫,君臣分寸相守,风雨同舟共济,以家国为名,守万里山河,待天下归宁,守这大曜破碎江山,终得岁岁清平。
新政颁行不过三日,朝野暗流已然汹涌成潮。
紫宸殿的天光依旧肃穆庄严,可宫城内外、市井街巷,悄然滋生的风言风语,早已缠成密密匝匝的罗网,朝着新晋女帝缓缓收拢。世族积怨深重,此番新政裁冗减禄、清查隐田,硬生生刨去了百年权贵赖以滋生的根基,他们不敢公然抗旨逆上,便转而用最阴柔、最稳妥的法子——舆论攻心,损毁帝名,动摇新政根基。
一时之间,京中流言四起,传得沸沸扬扬。
有人说女帝刚登大宝便苛待宗亲、薄待世族,是凉薄无情、急功近利,无半分仁君气度。有人说女子临朝本就天命相悖,此番大刀阔斧改制,是紊乱祖制、自毁朝纲,长此以往必致江山动荡。更有甚者,暗中散播谣言,刻意夸大国库亏空、地方积弊,暗讽新帝无能,继位便逢乱世,难承九五重任。
流言始于世族私邸,经由门生幕僚、市井说书人之口层层扩散,短短三日,传遍京城大街小巷,连地方州府亦有风声流转。百姓不明朝堂深浅,只听旁人断章取义、肆意揣测,心底渐渐生出疑虑观望,原本趋于安稳的民心,悄然浮动不安。
世族老臣蛰伏不出,看似俯首遵旨,实则坐观风云,静待新政寸步难行、民心溃散,再借机发难,逼赵灵阳收回成命,重拾旧制,归还世族特权。
午后未时,六部官员齐聚紫宸殿偏殿,递交首轮新政核查名录。
殿内气氛凝滞压抑,较前日早朝更添几分紧绷。文官队列神色晦暗,眉眼间藏着不甘与侥幸,武官一众依旧沉默中立,不涉文臣纷争,只谨守本职,安静立班。
户部尚书率先出列,手持厚厚的核查名册,躬身俯首,语气看似恭顺,实则暗藏推诿敷衍:“启禀陛下,三日以来,臣部逐一核对京中宗室、世族俸禄田产,已初步造册。然诸多世家田产横跨数州,地契年代久远、更迭繁杂,部分隐匿田土踪迹难寻,仓促之间难以尽数清查。”
他话锋一转,从容铺垫退路,字字皆是刻意拖延:“臣以为,新政事关重大,不可操之过急,恐查核疏漏、错判冤屈,得罪名门望族。恳请陛下宽限时日,容臣部细细复盘,稳妥核查,方不负圣恩。”
话音落下,数位世族出身的官员立刻纷纷附议。
“户部所言甚是,清查事宜繁琐庞杂,急则生乱。”
“世家基业百年,盘根错节,非朝夕可清,还望陛下暂缓进度。”
“新政初行,民心未稳,当徐徐图之,不宜严苛逼迫。”
众人一唱一和,句句冠冕堂皇,实则是世族统一口径,蓄意拖延新政落地。
他们明知顾晏辞督办严苛,不敢明面违抗圣旨,便以“繁杂难查、怕生错漏”为托词,刻意放缓进度,阳奉阴违,妄图拖到流言愈盛、帝心松动,最终让新政不了了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