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灵静坐于一侧,手执书卷,垂眸温婉,眉眼安宁。
他入座,取书讲经,语声低沉温润,缓缓诉说经史典籍中的哲理大义。字字端正,句句合规,是君臣之间最得体的授课模样。
只是无人知晓,四目偶尔相对的瞬间,两人眼底藏着旁人看不懂的温柔与笃定。
经历过上元风波,彼此的心意愈发沉淀通透,无需言语,便知对方深浅。
他讲书之时,会刻意放缓语速,挑最温润平和的典籍讲解,避开朝堂权谋、纷争杀伐的内容,只愿她耳之所闻、目之所及,皆是安稳平和,不染半分戾气。
她静坐聆听,会悄悄记住他所有细微习惯。知晓他久立伏案肩颈酸涩,便提前备好温润茶汤;知晓他不喜春日风絮入砚,便提前关好窗棂细缝;知晓他朝堂劳顿心神疲惫,便默默收拾好案前书卷,让他得以片刻安闲。
依旧是恪守分寸的相处,无私语,无亲昵,无逾矩,宫人立于院外,礼法森严不改。可细碎的温柔渗透在每一个朝夕的细节里,绵长稳妥,岁岁不息。
讲书落幕,夕阳漫过藏书阁的飞檐,落在两人衣袂之上,温柔缱绻。
顾晏辞收拾书卷,抬眸看向身侧的少女,夕阳落在她眉眼间,温柔静好,岁月安然。
“春日风燥,公主切记保重身子。”他轻声叮嘱,是寻常臣子的关怀,却藏着满心惦念。
赵灵阳抬眸望他,眼底漾开浅浅温柔笑意,轻轻应声:“多谢大人,亦是同理。朝堂劳碌,望大人珍重。”
短短两句叮嘱,两两牵挂,双向惦念,尽数藏于分寸之间。
他颔首告辞,转身离去。
赵灵阳依旧立于廊下,静静目送他的身影穿过层层宫道,看着那抹挺拔的绯色身影渐渐远去,消融在暮色宫墙深处,久久未曾移开目光。
晚风温柔,落絮轻扬。
她心底澄澈安宁,无波澜,无惶恐,无奢求。
深宫漫漫,岁月冗长,君臣之别,礼法桎梏,他们终究无法挣脱宿命,无法相守朝夕,无法宣之于众。
可那又如何?
世人皆求轰轰烈烈、朝夕相守、名正言顺的情意。可他们的爱,是克制,是隐忍,是成全,是岁岁相望,是遥遥守护,是风雨同舟。
他身居朝堂高位,阅尽人心险恶,踏遍权谋风波,却始终为她留存一身温柔,护她一世纯粹安稳。
她困于深宫高墙,尝尽孤寂寒凉,看透世态炎凉,却始终为他守得一心澄澈,信他所有坚守与奔赴。
夜色徐徐降临,月色洒满闲月院。
赵灵阳取出妆匣深处那方素笺,纸上“君安我安,岁岁如常”八字字迹温婉清晰,经年不褪。一旁是他亲笔所书的“寒日安度,勿念臣安”,笔锋沉稳,藏尽深情。
两页素笺,十六字心语,便是他们深宫相守的全部诺言。
没有山盟海誓,没有锦绣期许,却抵得过世间万千情话,扛得住深宫所有风雨。
窗外月色皎洁,树影婆娑,深宫寂静无声。
千里宫阙,万家灯火,人人皆困于名利权欲、纷争纠缠。唯有他们,隔着君臣分寸,隔着宫墙迢迢,隔着宿命鸿沟,心意相通,岁岁笃定。
此后岁岁春秋,朝局纵然依旧翻覆不休,朝堂依旧风云变幻,二皇子虽心怀不甘却再无能力作祟,各方势力依旧暗流角逐。
可闲月院永远安稳温暖,岁岁无虞。
顾晏辞始终稳居朝堂中枢,步步沉稳,仕途坦荡,愈发深得帝心,成为朝中无可替代的肱骨近臣。他始终清冷自持,公正端方,于朝堂纵横捭阖,于风波游刃有余,无人敢轻易揣测他的私心,无人能寻得半分把柄诟病。
唯有他自己知晓,所有的步步为营、所有的坚韧隐忍、所有的杀伐决断,皆为深宫一隅那一方安稳天地,皆为那个他藏在心底,护了岁岁年年、念了朝朝暮暮的人。
赵灵阳依旧居于闲月院,清淡度日,不争不抢,不慕繁华,不涉纷争。她守着一方庭院,读万卷诗书,赏四季风月,安然沉静,通透从容,成为这浮华深宫中最干净安宁的一抹底色。
他们依旧一年月月相见,次次相守于藏书阁的清风暮色里。
岁岁雪落,年年春生。
每一场风雪来袭,他皆为她挡风遮雨;每一轮春秋更迭,她皆为他静待归影。
礼法如天,君臣有别,终身难越。
可心有归处,灵魂相依,便是人间最好的相守。
雪落知岁岁,风暖念年年。
臣心昭昭,公主安然。
此生不越分寸,不负初心,不负相望,不负这深宫之中,隐忍绵长、岁岁不息的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