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晏辞目送她带着侍女转身离去,纤细的身影消失在花木幽深的宫道尽头,才缓缓收回目光。垂在身侧的指节却微微收紧,眼底覆上一层沉沉的冷色。
今夜二皇子铤而走险,已然撕破了最后一层体面的伪装。从前的暗中流言、宫人挑拨尚且算是小打小闹,可蓄意谋害宗室公主、构陷皇亲清誉,已是触了帝王底线的大忌。
他隐忍许久,步步退让,只求护她岁月安稳,不惹风波,可旁人偏要步步紧逼,将他的隐忍视作怯懦,将她的安稳视作可欺。
这深宫的分寸,他谨守两年,从未逾越半分。可若有人执意要毁他心之所向、护之所念,那他便不惜打破朝局平衡,掀翻这层层桎梏。
夜色更深,湖心亭的宴乐依旧悠扬,丝竹悦耳,笑语不绝,衬得暗处的风起云涌愈发隐秘。
顾晏辞整理好衣袍褶皱,绯色官服端正肃穆,抬步从容折返宴席。步履沉稳,神色淡然,仿佛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解围从未发生。途经百官身侧,众人依旧恭敬行礼,无人知晓这位温润少年臣,方才为深宫一隅的公主,动了雷霆之怒,布下了斩草除根的棋局。
回宫的宫道寂静微凉,夜露沾湿了赵灵阳的发梢。侍女跟在身后,犹自心有余悸,低声道:“公主,今夜实在凶险,若非顾大人及时赶到,后果不堪设想。二皇子殿下实在太过跋扈,全然不顾宗室体面。”
赵灵阳步履未停,眉眼沉静,月色落在她清雅的面容上,温柔却有风骨。
“朝堂纷争,从来都牵连着无辜。”她轻声开口,语声清淡,“他身居高位,步步皆是荆棘,本无需为我涉险。可他次次挺身,次次相护,我能做的,便是安分守己,不给他添半分拖累。”
历经今夜一事,她愈发通透。他们的情意,从来不是深宫闲情的风花雪月,是风雨同舟的彼此成全。他在外为她挡尽明枪暗箭,于朝堂运筹帷幄,扫平所有危机;她便在深宫中守好本心,沉静自持,藏好心意,做他最安稳的归处。
闲月院依旧寂静安宁,院内的暖炭依旧温热,驱散了深夜的寒凉,一如往日无数个安稳朝夕。
回到殿中,褪去外衣,室内暖意融融。赵灵阳坐在妆台前,望着镜中清雅素净的眉眼,脑海中反复回放着方才灯火下的一幕。
他挡在她身前的背影挺拔如松,眼底的怒意凛冽决绝,是她从未见过的模样。世人皆知顾晏辞温润如玉、进退有度,待人谦和克制,鲜有动怒之时,可今夜,他为她破了所有温和,露了所有锋芒。
她抬手,轻轻抚上心口,心跳依旧微微发烫。
深宫百年,最是凉薄无情。帝王无亲,皇室无暖,可她偏偏得了一份最干净、最坚定、最隐忍的情意。不求朝夕相见,不求名分相守,只求岁岁平安,彼此笃定,便已是无上圆满。
一夜无梦,天光破晓。
第二日清晨,朝堂之上风波骤起。
昨夜被顾晏辞拿下的几名内侍,经亲信连夜彻查审问,尽数招供,供词直指二皇子宫中近侍,条条罪证确凿,无从抵赖。
早朝之上,顾晏辞手持供词与人证卷宗,立于百官前列,身姿挺拔,言辞铿锵,字字有据,句句秉公。
“臣昨夜值守宫宴,撞见内侍数人蓄意围堵七公主,意图构陷宗室、污损皇亲清誉。经彻查,此几人皆为二皇子私调宫人,受人指使,蓄意行凶,藐视宫规,僭越犯上,罪证确凿,恳请陛下圣裁。”
他语气公正,不带半分私人恩怨,全然是臣子秉公执法、恪守纲纪的姿态,无半分徇私偏袒的痕迹。
满朝文武骤然寂静,人人神色各异。谁都知晓二皇子与顾晏辞素有嫌隙,却未曾想二皇子竟胆大至此,公然在宫中构陷公主,针对于朝堂新贵。
二皇子脸色青白交加,当庭厉声辩驳,百般推诿,声称是下人擅自妄为,与自己无关,试图摘清所有罪责。
可铁证如山,人证供词、行踪轨迹尽数俱全,层层佐证,无可辩驳。
龙椅之上,帝王面色沉冷,眼底藏着愠怒。
陛下素来知晓诸子夺嫡暗流汹涌,朝堂纷争不断,却一直冷眼旁观,不愿过多干预。可皇子私蓄势力、暗害宗室、扰乱宫闱,已然触碰到了皇权底线。深宫安稳是朝堂根基,皇子私动私刑、构陷皇亲,是祸乱朝纲的大忌。
龙颜震怒之下,帝王当庭下旨,严惩涉事宫人,尽数杖毙处置,以儆效尤。同时严厉斥责二皇子,罚其禁足东宫三月,削减供奉,收回部分差事职权,当众警醒诸位皇子,严禁私斗构陷、祸乱宫闱。
一道圣旨落下,尘埃落定。
这一次,顾晏辞没有丝毫手软,步步缜密,招招稳准,彻底打碎了二皇子借赵灵阳拿捏自己的妄想,也狠狠折损了二皇子的势力与颜面,让朝野上下所有人都看清,这位少年侍读,绝非温润可欺之辈。
经此一事,再无人敢轻易招惹闲月院,更无人敢随意编排七公主的是非非议。
朝堂散去,百官散去,宫道之上人潮渐疏。
顾晏辞独自立于白玉阶下,晨光落在他绯色官服上,明暗错落,清贵凛然。亲信上前低声复命,告知后续处置已然妥当,所有隐患尽数清除,再无疏漏。
他微微颔首,目光遥遥望向深宫深处闲月院的方向。
风波已平,风雨尽散。
他护下了她的安稳,守住了她的清誉,为她扫平了深宫所有的流言祸患。往后数月,乃至数年,闲月院必将长治久安,再无宵小敢来冒犯。
他所求的,从来都不多。
不过是他立于朝堂风雨之中,运筹辗转,步步惊心,而她居于深宫静谧之地,岁岁安然,无忧无惊。
日头渐高,春意在料峭寒风中悄然蔓延。雪彻底消融,宫墙下的枯枝渐渐生出细碎新芽,冬日的寒凉缓缓褪去,深宫迎来了温柔初春。
往后时日,深宫重回静谧,朝局看似恢复平和,暗流却依旧未歇。只是所有风波算计,都被顾晏辞牢牢挡在了闲月院之外。
春日的讲书之约,依旧如期而至。
每月既定的时日,藏书阁依旧寂静无人,春风穿庭而过,卷起檐下细碎风铃,声声清浅温柔。
顾晏辞如约而至,褪去了朝堂的凌厉锋芒,依旧是温润端方的臣子模样。青石石桌一尘不染,温热的清茶静静置于案前,暖炉余温袅袅,软垫铺置整齐,一如从前无数个朝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