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墨怒火中烧，又隐隐心酸，眼眶都有些发热了。

偏那小生还唱：“我与你，同甘苦，共患难。”正是那句兰笙常与予墨对戏时的台词。

他心中一颤，脸上血色褪尽，脑子里轰然一声，只觉得自己像那桥上等了一世的许仙，而他的白娘子，早已跟了他人。

兰笙竟然配合地甩袖转身，宛如真情流露！

台下叫好声不断，众人纷纷议论。掌声如潮是一波接着一波，震耳欲聋得竟将戏台上那几根多年未修的老木梁震得微微颤动，尘土都扑簌簌地落了几缕下来。

他忍着心头翻涌的酸楚，仍强自挺直腰杆，目不转睛看着戏台，生怕漏掉师兄的任何一个眼神。

一个抚扇轻笑，一个低头羞语。举手投足间，眉来眼去。

渐渐地，他闭上了眼睛。

戏台之下，情字难解。

失魂落魄回到家的予墨，一言不发，之后再也没有去过后门杏花巷对面的戏班子。

这个年节，在唐智诚的盛情邀请下，严林带着全家四口人留在了大帅府中过年。

虽说战火未歇，但这座气派的府邸里却张灯结彩，年味浓浓。是日，福伯与福婶便早早指挥下人，把大红灯笼一对对地挂上檐角，又在石狮子脖子上系了红缎子，连花园里那棵老梧桐下都围了锦布和喜糖盘子，俨然一派喜庆模样。

福婶腰间别着钥匙串，细致地吩咐着下人，“这边要多上一道扣肉，那边的八宝饭要记得放桂花蜜，还有厨房的鞭炮一定要等钟响才放，你们都听见没？”

干练的福伯笑呵呵地和来来往往的送礼客人寒暄：“多谢张老板，今儿这五坛绍兴酒，可是好东西，替我多谢谢您全家了。”

人来人往，络绎不绝，前厅送走了督军府的人和各副官以及家眷，后门又来了各个商行的老板，左一份贺礼，右一句吉语，人人都道：“谁不知如今西南能扛枪的，是唐家！能掌局面的，是大帅和少帅！”

人人都怕来晚了就得不到唐家的庇护了。

如此热闹之下，大帅府竟无一人感到疲倦，反倒人人精神抖擞，仿佛年年都在等这一天。

到了年三十晚上，灯火辉煌，大红宫灯从内堂一直延伸至花园，铺了红毡的回廊上，踩着都觉得脚底踏着一层喜气。

晚饭定在了正厅里吃。长桌已摆妥，西式中式各占半边，银烛高照，瓷盘晶亮。

中菜是鲍参翅肚，佛跳墙，苏式酱鸭，梅菜扣肉，红烧狮子头；西菜则是焗龙虾，奶油蘑菇浓汤，烤小羊排。酒也按人所喜备好，白酒、黄酒、香槟、红葡萄应有尽有。

而今夜最引人注目的，无疑是那对即将大婚的璧人。宋锦织今夜穿得格外素雅，一袭石青色暗花旗袍，袖口绣了暗金云纹，乌发高盘，簪一支白玉步摇。她本就生得娴静端秀，今夜更添几分温婉，只是那双眼睛，总不由自主地往唐斯言那边飘。

唐斯言倒是收拾得人模人样，头发往后梳得服帖，穿了件考究的黑色立领长衫，贵气逼人。他坐在宋锦织身侧，时不时夹些她爱吃的菜，又似不动声色地凑近说话。

“织织，”他略带笑意地显摆，“这个蘑菇汤你最爱的，喝点热的。”

宋锦织接过碗，嘴角轻弯，“谢谢你，唐少帅。”

唐斯言眼神一亮，故意捏了捏她的手指，嘴角一勾：“那你刚谢我了，那我是不是该许个愿？”

“什么愿？”

“愿你以后，每天都谢谢我。”他眼神带着揶揄，又带了几分少年得志的张扬。

她挑眉瞪了他一眼，“那我真要谢谢您咧！”说着，耳根却红透了。

对面坐着的严林自然把两人的小动作尽收眼底，低头喝了口酒，笑着摇头。

“啧啧啧，你瞧瞧！”他不禁靠近宋雨桐，讨好地夹了块羊排，“就说咱家女儿眼光真是毒辣，真会挑人。”

宋雨桐瞥了他一眼，“正经点，这都是要做‘丈人’的人了。解决了大的，家里还有两个小的要费心呢！”

鹿予墨一口米酒险些喷出，“……我还是个宝宝呢……爹娘也太卷了吧！”话虽说得轻巧，但眼底却藏着一丝落寞。

饭至中段，唐智诚举杯邀约：“今日团圆夜，咱们不谈军务，不谈国局，只说喜事！斯言和锦织的大婚，就定在了二月初八。到时候，我唐家要让全城百姓见证这喜事！”

众人齐声应和，“恭喜恭喜！”

唐斯言与宋锦织立起身来，执杯而立。

“谨以此酒，敬家中长辈。”两人异口同声，男儿英气，女子柔婉，一时宾客无不动容。

宋雨桐的眼眶又红了，连连点头，拉着女儿的手，“终于等到了这一天，织织可有福了。”

宋锦织听得鼻头一酸，只能低头，怕泪落杯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