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祈安知道,她等不了了。沈惜枝等不了,叶青溪等不了,那些被关在刑部大牢里的老臣们也等不了。婚期定在下月初八,掰着指头数,也没有多少日子了。她必须在婚期之前,把该握住的握住,该铺的路铺好。否则那场婚事,就真的成了一场牢笼——不是沈惜枝的牢笼,是她的。
翌日一早,她换了一身玄色的劲装,把伤口遮得严严实实,将昭武将军的金印别在腰间,出了门。左臂上的伤口还在疼,白芷师姐包扎得很好,但动起来还是扯着疼。她没有吃药。那粒药丸还在瓷瓶里,不到万不得已,她不想用。脸上的淤青已经消退了大半,她用脂粉盖了盖,不仔细看已经看不出来了。额角的肿痕还在,她找了一条石青色的抹额系上,遮住了那道还没有完全消下去的伤痕,倒比平日多了几分英气。
马车出了府门,往城门口驶去。长安城的城门盘查比往日严了许多,进出的人都要被仔细打量,行李也要翻看。季祈安掀开车帘,递上昭武将军的金印,守城的军官看了一眼,又看了她一眼,连忙行礼放行。马车驶出城门,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辘辘的声响。季祈安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脑子里转着今日要做的事。她没有带多少人——沈煜给的那一千人马还没有到位,她今日是去“挑”的,去镇北军中挑。挑不挑得走,看她的本事。
她把手伸进袖中,摸了摸那个白色瓷瓶。瓷瓶里还有一粒药丸。她把瓷瓶攥在手里,攥了很久,然后拔开瓶塞,将那一粒药丸倒进了嘴里。药丸很苦,苦得她皱了一下眉,但很快,一股温热的气息从丹田升起,沿着经脉蔓延到四肢百骸。她感觉到左臂上的伤口不那么疼了,肩膀上的伤也不那么疼了,浑身上下像是被什么东西托了起来,轻飘飘的。姜若棠说过,这药最多只能撑几个时辰,副作用未知。她不在乎。她只需要撑过今日。
马车在镇北大营门口停了下来。季祈安掀开车帘,下了车。营门两侧站着两排士兵,铠甲锃亮,手持长矛,目光冷得像刀子。他们不认识她,但看见她腰间的金印,没有拦她,侧身让开了。
营帐前站着一个中年男子,穿着玄色的甲衣,面容方正,眉眼间带着一股久居行伍的肃杀之气。他看见季祈安,迎上来,抱拳行了一礼。
“末将季铮,镇北大将军麾下副将,见过昭武将军。”
季祈安看着他。姓季,同宗,不知道是不是季家的旁支。她没有问,点了点头。“季副将,陛下命我来镇北军中挑选一千人马,归我统领。烦请带我去看看。”
季铮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他听说过这位昭武将军的事——烧丞相府,杀皇后娘娘,杀丞相夫人,杀温崇,投靠新帝,逼长公主嫁给她。每一件都是惊天动地的大事,每一件都让人不寒而栗。他以为她会是一个满脸横肉、心狠手辣的人,但眼前这个少女,瘦削,苍白,额上系着石青色的抹额,站在晨光里,像一株被风吹弯了腰还没有折断的草。
“季将军,请。”季铮侧身让开,引着她往校场走去。
校场很大,沙土地上插着几排木桩,远处立着箭靶。一千士兵已经列好了队,黑压压地站了一片,铠甲在日光下泛着冷光。他们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季祈安身上,有好奇,有审视,还有一种居高临下的轻蔑。他们听说了,这个十五岁的少女要来挑人,挑一千人,归她统领。凭什么?凭她烧了丞相府?凭她杀了皇后娘娘?凭她投靠了新帝?
季祈安站在校场边上,看着那些人,看了很久。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她的手指在袖子里蜷了一下。
“季将军。”季铮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这些兵,都是跟了镇北大将军多年的老人。他们不太容易服人。”
季祈安没有看他。“我知道。”她往前走了一步,走到校场中央,站在那一千士兵面前。日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短。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陛下命我来镇北军中挑选一千人马,归我统领。我知道你们不愿意跟我走。”她顿了顿,目光从那些士兵脸上扫过,“所以我给你们一个机会。你们当中,武艺最高的,出列。跟我打一场。我赢了,你们跟我走。我输了,我走,再也不来。”
校场上安静了一瞬。士兵们交换了一个眼神,有人嗤笑了一声,有人摇了摇头。一个十五岁的少女,瘦得像一根竹竿,额上系着抹额,脸上还有脂粉遮不住的青紫痕迹,要跟军中武艺最高的比?她知不知道军中武艺最高的是谁?
“我来。”
一道声音从队伍后面传来,低沉,沉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士兵们让开一条路,一个高大的青年走了出来。他比季祈安高一个头,虎背熊腰,面容黝黑,左颊上有一道从颧骨划到下颌的刀疤。他站在季祈安面前,低头看着她,目光里没有轻蔑,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审视,又像是怜悯。
“季将军。”他的声音很低,“末将周悍,军中比武三届魁首。您确定要跟末将打?”
季祈安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确定。”
周悍沉默了一瞬,摇了摇头。“末将不想跟您打。传出去,说末将欺负一个小姑娘,末将丢不起这个人。”
季祈安没有说话。她从腰间抽出那把短刀——温时晏给她的那把,她一直带着,从来没有用过。刀刃在日光下闪过一道冷光。她握着刀,看着周悍的眼睛。
“你不跟我打,那就是认输。认输了,你们就跟我走。”
周悍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从旁边的兵器架上抽出一把长刀,握在手里,退后几步,拉开了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