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他忽然说了一句全然不相干的话,语气十分笃定:“你怕我。”
不等叶舒羽回应,他又紧接着问:“曦儿也怕我。为什么?”
这语气不像是试探,反而像是真心提出了一个困扰他许久的疑问。
叶舒羽她垂下眼睫,凝视着杯中沉浮的茶叶,轻声道:“庄主想听实话吗?”
“我应该告诉过你,我只喜欢听实话。”
“于我而言,” 叶舒羽放缓了语速,“准确地说,并非害怕,而是……被庄主的威严所慑。”
“哦?” 方见明挑眉,示意她说下去。
“夫君……” 叶舒羽吐出两个字,迟疑了一下,才改口继续,“二公子,比我年长些许。庄主您,又仅年长他几岁。说起来,大家本是同辈之人。”
她抬起眼,目光清亮:“可每每与庄主相处,却总感觉庄主是站在高处俯瞰,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姿态,令人不得不仰视,从而失去了平常心,难以自在交谈。”
“高高在上?怎样的一种高高在上?”
叶舒羽想了想:“是犹如长辈凝视晚辈时的那种高高在上。无论如何表现亲厚,长辈的目光,总会让晚辈时时自省,唯恐言行有失,害怕犯错。”
方见明眼中有淡淡的怅惘:“是吗?害怕犯错?只要说的是实话,就不必害怕犯错。”
“但是,面对着庄主这样的人,面对着鹤鸣山庄这样的势力,实话,也并非任何时候都能轻易宣之于口的。”
方见明的目光锐利了几分:“但你要知道,无论何时,在我的面前,说实话不一定能活,但说谎——就一定会死。”
叶舒羽忽然笑了:“所以,与庄主谈话,能窥见许多不曾想过的角度,每每令我觉得受益匪浅。但同样的,每一次交谈过后,也会觉得……很累。就像现在这样。”
方见明握着茶盏的手猛然一紧,指节泛白,语声瞬间转冷:“你戏弄我?”
“不敢,” 叶舒羽摇头,目光坦然,“只是拿出了面对同龄人时,那份无伤大雅的诚实。”
她轻声叹息,仿佛有些遗憾:“庄主仍是年少,便被推上了这个受人瞩目的位置。无威严不足以服众,可威严一旦立起,温情……可能就变得遥远了。想要兼得,何其艰难。”
有什么强装起来的东西在这一瞬间坍塌了。
方见明审视着眼前这个看起来清灵无害的女子,许久,他忽然笑了。
“姑娘冰雪聪明,与人对谈看似不经意,实则步步为营,字字诛心。方某佩服。”
叶舒羽低下头:“庄主说笑了。当年他就曾说过我,看起来简单,初谈几句觉得似乎有些小聪明,再多说几句,便彻底露馅,露出内里那个……胆小鬼的本质。”
方见明嗤笑一声,不置可否,慢慢啜饮了一口已然微凉的茶,转而问道:“你方才说,威慑之感只是于你。那曦儿呢?她为何也怕我?”
“看得出来,庄主在很努力地,想当一个好大哥。”
“但是呢?”
叶舒羽略显犹豫:“小曦妹妹的心思,我猜不到。只是……凭偶尔醉酒后的只言片语,她或许认为庄主对她存有心结,所以她想靠近,却又总觉得隔着一层什么,怎么也靠不近。”
方见明皱眉:“平心而论,我无论是改姓方之后,还是姓程之时,都真心实意地将曦儿当作亲妹看待,从未有过半分虚假,何来心结之说?”
叶舒羽不再言语,只是轻轻把玩着茶碗上的瓷盖。
盖子被她有意无意地抬起,又落下,敲打在碗沿上,发出“叮”一声清脆的响声。
似乎有什么被刻意遗忘的东西,在这一声轻响中被强行唤醒了。
方见明放在膝上的左手不自觉地猛然握紧了拳头,手背上青筋隐现。
叶舒羽开口了:“庄主是否还记得,小曦妹妹八岁那年,有过一次落水?”
“……嗯。”
叶舒羽察言观色,放低了声音:“看来,那一声未能及时唤出的‘大哥’,对庄主您造成的伤害,远比小曦妹妹自己所能想象的要深重得多。”
这轻描淡写的样子无比刺眼。
方见明猛地抬眼:“叶舒羽,窥探他人的往事,揭人伤疤,也是你玩弄人心、引以为傲的其中一种手段吗?!”
叶舒羽背上瞬间沁满了冷汗,指尖也变得冰凉。
她暗暗用力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强迫自己维持镇定,迎上他的目光:“我并非有意窥探。只想告诉庄主,那一声称呼,或许真的伤到了您。但请您也想想,那说话的人,当时……只是一个年仅八岁的孩子。”
“八岁的孩子。”
方见明猛然站起,双手“砰”地一声重重抵在坚硬的紫檀木桌面上,身体因激动而前倾,脸瞬间逼近叶舒羽,与她近在咫尺,呼吸可闻。
“八岁的孩子才没有那么多顾虑,八岁的孩子才不会懂得掩饰,八岁的孩子才能在最危急、最本能的时候,说出心里最真实的话。那真话就是——在他们心里,我从来都不是真正的家人!他们从来都没有真正接受过我!”
叶舒羽安静地坐在那里,仰头迎着方见明近乎狰狞的目光,清晰地看到他此刻眼中翻腾的怒火。
也隐隐看到了那怒火之下深藏着的,那个认为自己始终不被认可的,孤独少年。
方见明也在看她。
此刻,叶舒羽的目光中没有恐惧,没有算计,甚至没有同情,只有一种……淡淡的,仿佛洞悉了一切缘由的怜惜。
这怜惜像一盆冷水,骤然浇醒了他。
他惊觉自己的失态,猛地收回抵在桌上的手,倏然站直身体,迅速将双手负在身后,紧紧交握,试图掩饰那无法抑制的轻微颤抖。
他别开视线,强自平静地开口:“叶姑娘,此刻……想必你心中很是得意吧?又一次,成功地搅动了别人的心绪。”
叶舒羽缓缓摇头。
方见明嗤笑一声:“或者,你又已经想好了什么新的故事,准备用来对付我了?”
叶舒羽再次摇头。
她站起身与他对视:“我想说,一个八岁的孩子,如果心里不真正重视、依赖一个人,绝不会把这样一件连她自己或许都无法完全清晰记起、更无法证实是否伤到对方的小事,记挂多年,并引以为憾,深深自责,几乎折磨自己一生。”
方见明转过了头。
叶舒羽语调依旧柔和,语气里却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坦诚:“我还想说,若是您也早已将她全然接纳为家人,全然地信任这份亲情,或许也不至于为了自己八岁妹妹一个习惯性的口误,便如此怯懦地关起了自己的心门,将原本触手可得的温暖与亲情,决绝地拒之门外。”
“所以,”方见明的双手在身后死死握紧,指节发出轻微的脆响,“你认为,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是。”
方见明霍然伸出手,再无法维持任何风度,手臂猛地一扫,将桌案上的茶盏、托盘、乃至那只精致的茶壶,尽数扫落在地。
刺耳的碎裂声在茶室中回荡,瓷片狼藉地散落在地毯上,深色的茶渍如同泼墨般晕开。
发泄过后,那股暴怒仿佛瞬间被抽空,方见明颓然地坐回圈椅,身体微微前倾,将额头深深埋入撑在桌面的双臂之间,用力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又深又重,像是在与体内翻腾的情绪做最后的搏斗。
他宽阔的肩膀微微耸动着,显出一种罕见的脆弱。
叶舒羽头皮隐隐发麻,却依旧静静地站在原地,连衣袂都未曾拂动一下。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淌,只有方见明逐渐平缓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良久,他似乎终于找回了对身体的控制力,呼吸趋于平稳,紧绷的肩膀也稍稍放松,只是依旧没有抬头。
似乎尘埃落定了。
叶舒羽却仿佛觉得方才的冲击还不够,再次开口了。
“我还有最后一句。我觉得,亲人之间相处贵在真诚自在,不必处处设防,时时揣测。若心中壁垒过高,过于敏感多疑,最终的结果,只会是既伤他人,也反噬自身。”
方见明猛地抬起头,眼底布满了血丝。
他盯着叶舒羽,声音沙哑而危险:“呵……你觉得?你自以为拿捏住了曦儿的心思,抓住了我的软肋,我便真的不敢杀你,是不是?”
叶舒羽瑟缩了一下,仍是迎上了那慑人的目光。
她的眼神清澈而坚定:“我可以死,但不能枉死,更不能因说实话而死。庄主若只因我今日戳穿了您不愿面对的事实,便要杀我灭口……”
她思考了片刻:“那我做鬼,也绝不会放过你。”
猝不及防听到这样一句堪称可笑的话,即便是在盛怒之中,方见明胸中的翻涌的情绪也不由得一滞。
怒意忽然之间居然消散了不少。
他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女子。
她明明处于绝对的弱势,性命悬于他人一念之间,却依然敢如此直言不讳,甚至说出这般……不合时宜的话。
是太聪明,还是太愚蠢?
方见明思考了很久,却发现自己似乎找不到答案。
他颓然地靠向椅背,语气复杂难辨:“姑娘高才。心思之敏锐,言辞之犀利,方某拜服。”
叶舒羽慢慢松开了一直紧紧捏着腰带的手。
眼角余光偷偷看了一眼,有些皱巴巴,没办法再像原来一样平整飘逸地垂着了。
她的声音依旧轻柔:“解铃还须系铃人。庄主,您与小曦妹妹之间的心结,终究需要你们兄妹二人自己,才能真正解开。” 她的表情诚挚,“放过她,其实……也是放过您自己。”
方见明微微侧过脸看向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叶舒羽似乎有些赧然:“虽与庄主相交不深,还是厚颜说一句。我视小曦妹妹如同亲妹,也愿当庄主是值得一交的朋友。我真心希望身边在意之人,无论是小曦妹妹,还是庄主您,最终都能求得内心的平安与自在。”
她深吸一口气,后退半步,敛衽郑重地行了一礼:“今日言辞多有冒犯,句句僭越,实非我所愿。若有冲撞之处,还请庄主见谅。”
方见明嗤笑一声:“冒犯?你还怕冒犯谁吗?”
叶舒羽垂下眼帘,没有接话。
方见明慢慢地站起身,低头看了看脚边一地的狼藉——
碎裂的瓷片,泼洒的茶汤,都是刚才失控的证明。
他的目光转向叶舒羽,那个在一片混乱中依旧站得笔直的女子。
“今日留下姑娘,原是有正事要谈。没想到,正事未提,竟先被叶夫子授了一课,受益匪浅。”
说罢,他不再看她,转而望向茶室窗外。
院中的日光正好,明亮而温暖,透过窗棂洒下斑驳的光影,与室内的阴郁混乱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沉默地看了片刻,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却少了几分之前的冷硬。
“这里气息窒闷,出去走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