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地陷，事务繁杂，方见明亲自前往查看，彻夜未眠。

及至次日午时，他才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回到临渊阁。

刚在书房那张宽大的紫檀木椅上坐下，还未来得及喘口气，周潭便捧着一封素笺，脚步轻而快地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几分不安。

“庄主，”周潭的声音有些发紧，“千机阁谢阁主的飞鸽传书。”

方见明揉了揉刺痛的额角，伸手接过。

信笺展开，那熟悉的、带着一丝狷狂劲力的字迹映入眼帘。

【奉书于鹤鸣山庄庄主足下：

顷闻贵庄后山忽现地陷之变，殊为骇异。窃念舍甥女曦儿并甥妇舒羽，皆纤弱女流，岂堪履此险境？愿速遣二姝暂栖栖云别院，某当亲往看顾。待贵庄扫除灾厄、重整山河之日，再奉还珠玉。

——千机阁谢沉璧顿首

又及：昔吾妹婿执掌山庄之日，地脉安妥，四时和顺。岂期君甫登主位，坤灵便生异动？岂《坤舆》之书独避先庄主，而厚遗君子乎？抑或九泉之下犹存护佑之念，见不得庸才践祚耶？】

“呵。”

一声冰冷的、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的嗤笑在寂静的书房中响起。

“回书，告诉谢沉璧，鹤鸣山庄的事，还轮不到他一个外人来指手画脚，更轮不到他来替我方家女眷做主。”

周潭应了一声“是”，脚下却像生了根，半步未动。

这不是甥舅之间的私人书信，而是两个势力间往来的正式书函，只不过里面谈的是私事。

他知道这封信不能这样回，但庄主现在也不能劝，等待，便是最好的选择。

方见明也没管他，站起来，带着一身的郁气走到了房前那片以青石板铺就的狭小庭院之中。

时值五月初，午时的阳光已颇具威力，明晃晃地直射下来，照在身上，非但不能驱散他心头的寒意，反而带来一种焦灼的燥热感，更添烦闷。

方见明抬起手，用手背遮挡在额前，眯着眼，抬头望向那一片刺目的、蔚蓝得近乎残酷的天空。

目光缓缓下移，越过层层叠叠的飞檐斗拱，落在了几乎被遮蔽、仅能瞥见一隅的主楼楼顶。

半晌，他唇边逸出一声极轻的嗤笑。

“遗忘？呵……”

他垂下手，任由阳光炙烤着他的面庞。

忽然想起，这句话似乎还有后半段。

“……解决后，再遗忘？”

他眉头紧锁，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陷入了沉思。

灼热的阳光几乎要在他后颈的皮肤上燃烧起来，带来轻微的刺痛感，他浑然未觉。

时间一点点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断：“回信之事，暂缓。”

周潭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紧接着，方见明清晰而快速地吩咐道：“去请小姐、叶舒羽、九棠……还有韩夫人，即刻前来临渊阁。”

“是，老奴遵命。” 周潭应下，匆匆地出门安排去了。

方见明又静立了半晌，缓步走回了书房。

昨夜后山那巨响，叶舒羽听见了。

她几乎是睁着眼睛直到天明，脑海中反复推演着各种可能，心绪难平。

好不容易捱到清晨，天色微亮，她便迫不及待地向送来早饭的婢女旁敲侧击。婢女所知有限，只含糊提及后山似乎发生了地陷，具体在何处，却说不清楚。

然而，仅仅是地陷二字，已让叶舒羽有所判断。

她几乎可以肯定，此事与那个石牢脱不了干系。

她坐立难安，好不容易熬到午间，正苦思冥想该如何找个合理的借口去寻九棠探听虚实，便有仆从先一步到了竹意轩，传庄主令让她即刻前往临渊阁。

临渊阁、庄主、即刻——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莫名地令人不安。

心绪纷乱，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过来的，临渊阁的月门已在眼前。

另一边，也有人匆匆而来，正与叶舒羽在月门前遇上了——正是九棠。

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不约而同地放慢了原本急促的脚步，自然而然地并肩而行。

借着身形交错的刹那，叶舒羽微微侧头，用气音问：“是……那里吗？”不太敢明说，但她知道九棠一定懂。

书房的门近在咫尺，已经能看到门口值守的护卫身影。

九棠目视前方，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表情，只轻轻点了一下头，几不可察。同时，她不着痕迹地捏了一下叶舒羽冰凉的手指，随即又立刻松开，仿佛只是一个无意的触碰。

叶舒羽的忽然就平静下来了。

她轻轻呼出一直憋在胸口的那口浊气，定了定神，跟着九棠沉稳的步子，抬起脚，稳稳地跨过了临渊阁书房的门槛。

**

与叶舒羽预想中的剑拔弩张截然不同，书房内的气氛，竟透着一种出乎意料的、近乎刻意的平和。

除了端坐于主位的方见明，屋内还有两人比她们更早到了。

方曦正侧身坐在窗边的小几旁，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眼神里带着些许未散的忐忑与拘谨。

葛蔓坐在小几的另一侧，正垂眸静静品着一杯茶，姿态温顺安然。

听到脚步声，方见明从手中的一份卷宗上抬起头，目光越过众人，正正对上了叶舒羽。

九棠与叶舒羽各自行礼：“庄主。”

方见明摆了摆手：“不必多礼。”

他放下卷宗，身体微微后靠，目光在四人身上缓缓扫过：“昨夜山庄发生了一些意外，想必诸位都已听闻。此番召集，主要是为了释疑，以免大家心中不安。”

说完，他的目光率先转向了妹妹方曦，语气放得更为柔和：“曦儿，大哥亲自去后山看过了，只是寻常地陷，范围不大，没什么大事，不必忧心。”

方曦似乎有些意外，对上他温和的目光，用力点了点头：“嗯，我知道了，谢谢大哥。大哥也要注意休息，多多保重身体。”

方见明微微颔首，算是接受了妹妹的关心。

叶舒羽斟酌着，上前一步，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慌张：“请恕我僭越。不知这地陷……是否会对夫君，以及先庄主、先夫人的安息之地是否有所影响？”

方见明眼中飞快闪过一丝的意外，随即沉声回应：“不，并未波及。塌陷之处在后山西北角，仍在山庄范围之内，但那是一处两代之前就已废弃的荒园，并无人居住，离祖墓尚远，你可以放心。”

西北角，荒园。

叶舒羽轻轻拍了拍心口，一脸如释重负的表情：“那就好……那就好……”

方见明又看了她一眼，然后站起身，绕过那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桌，走到厅堂中央，面向众人：“据土工初步探查回报，那处荒园地势本就偏低，因之前数月干旱，土质变得异常疏松，又逢近日连续降雨，积水无法及时排出，在地下侵蚀形成了空腔，才最终导致了这次地陷。”

方曦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

“虽然塌陷之地偏居后山一隅，”话锋一转，方见明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但难保山庄其他各处没有类似的隐患。为保万全，我已安排了得力的人手。明日开始，他们会对山庄各院落的房舍、地基进行一番仔细勘察。”

顿了顿，他的目光再次扫视了一圈厅中的四位女子：“这便是今日要说的另一件事。在座各位，或是方某的至亲，或是山庄重要的客人，又皆是女子之身。勘察期间，若有外人频繁出入各位院落，一则是打扰清净，二则也多有不便。

“因此，我欲派人护送四位，前往百里之外的栖云别院小住一段时日。待山庄修整完毕，确认安全无虞后，再行接回。不知各位意下如何？”

方曦有些犹豫：“栖云别院……大哥，你不是一直不喜欢那里，不必勉强的。”

方见明脸色僵了一瞬，随即重新挂起了温和的笑：“又不是大哥要去，无妨的。所有的别院中，那里离山庄是最近的，如果有什么事也方便接应，大哥更放心。”

方曦点点头，还是不太放心：“如果我们都走了，那……娘怎么办呢？没人陪她说话了……”

叶舒羽垂下眼，无声地叹了口气。

方见明走到方曦面前，尽量将语气放得平缓：“曦儿，不用担心。早中晚三柱清香，大哥从不曾遗忘，也会代你尽心。如今山庄动土，确实不太安全，娘在天之灵，也绝不会希望你为了陪伴她而强行留下，置身于潜在的危险之中。”

他眼中极快地闪过一抹难以察觉的厉色，仍是强忍了下来，温声安抚：“何况……舅舅他也知道了地陷之事，他很担心你，传书说已在中途折返，正往别院方向去了。有大哥和舅舅的人手在，那里很安全。而你过去，也能安了舅舅的心，免得他过于牵挂。”

闻言，方曦眼中的忧虑消散了大半。

她乖巧地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谢谢大哥为我们考虑得如此周全。”

她快步走到叶舒羽身边，自然而然地伸手抓住了她的袖角，仰起脸，声音里带着少女的娇憨和隐隐的期待：“舒羽姐姐，蔓姐姐，九棠姑姑，我们就一起去别院住几天吧，好不好？”

九棠表情依旧淡然，微微躬身：“听凭庄主安排。”

叶舒羽与葛蔓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也齐声应道：“但凭庄主安排。”

方见明似乎对她们如此顺从的反应颇为满意，点了点头，一锤定音。

“好，那就如此决定。明日清晨动身，有什么需要随身带上的物品，直接吩咐下人准备即可。”

“是。” 四人应声，行礼后便转身，依次向书房外走去。

方见明负手立于原地，注视着四人离去的背影，目光幽深，指尖无意识地微微捻动。

就在叶舒羽即将踏出书房门槛的刹那，他忽然开了口：“叶姑娘，请留步。”

叶舒羽依言停步，转身，看向他。

方见明并未急着开口，只抬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引她绕过屏风，来到书房内侧一间更为私密的小茶室。

室内陈设简洁，仅一方案几，两张圈椅。

方见明示意叶舒羽在客位坐下，自己则在她对面落座。

仆从悄无声息地奉上两盏新沏的茶，旋即退下，并轻轻带上了门。

茶香袅袅，气氛看起来比外间更加平和，然而方见明那长久的审视，却比任何质问都更让人感到窒息，仿佛空气都凝滞了。

叶舒羽指尖微凉，她端起那白玉般的瓷盏，浅啜了一口温热的茶汤。看方见明仍没有开口的意思，她想了想，主动开了口。

“庄主特意留下舒羽，想必是放心不下小曦妹妹吧？请放心，我会好好陪伴和开导她的。”

方见明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落在叶舒羽脸上，指尖缓慢地摩挲着温热的茶碗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