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辣中带着回甘的滋味滑过喉咙,却化不开那萦绕心头的涩然。
谢清商默默地为她再次斟满,叶千栀看也未看,又是一口饮尽。
她理解叶千栀此刻的心情。
可是她什么都不能说,什么都不敢说,什么都说不出口,哪怕只是一句劝慰的话。
叶千栀托着腮,一手把玩着空杯,低声喃喃:“你说,学着放手,让孩子自己去经历风雨,去承担选择的一切后果……是不是一件,特别让人为难的事情?”
谢清商喉头哽咽,低声应道:“自然。”
叶千栀的眼神有些迷离:“一年也见不着几次,她还总爱管着我,说我年纪大了,喝酒伤身,最多……最多只能喝两杯。”
笑着笑着,她的目光渐渐清明起来,想起了月弈南提到的另一件事,她转头看向谢清商。
“其实,看到孩子消瘦成那个样子,你一定很心疼吧?”
“自然。每一眼,都像有刀子在剜心。”
“接他回来的时候,给他准备吃的了吗?”
“准备了,”谢清商回忆着,“熬得极稀烂的米粥,怕他嘴里没味,还备了几颗提味的酸梅。”
“他……喝得下吗?” 叶千栀的声音很轻。
谢清商的眼神黯淡下去:“我看着他喝,他很努力,喝了很多……但没过多久,就全都吐了出来。歇一阵子,我再劝他,他又喝,可……还是吐……”
叶千栀的笑容忽然带上了些许讽刺,却又不像是在讽刺眼前的人。
“但是,当你看到他终于肯吃东西的时候,心里一定是又安慰又开心的吧?觉得他至少还在努力,还有希望,对不对?”
谢清商不明所以地看着她,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叶千栀垂眸,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月神医检查后说,他吐了太多次,咽喉和食道,已经被胃中逆流而上的酸液……灼伤了。”
谢清商如遭雷击。
是了,起初阿煦并不想吃的。她想起他小时候挑食的样子,便惯性地劝着,没劝两声,他就继续吃了,后来也没有再拒绝过。
叶千栀的声音很淡:“看来,你已经想明白了。”
谢清商的肩膀颓然垮下,声音干涩发颤:“这才是……你所说的,‘为难’。”
叶千栀的表情转为惆怅:“是啊。想放手,就怕他们受到伤害;可如果不放手,处处小心,事事干预,那些看似是为了他们好的关怀,细细想来,有多少……其实只是为了满足和安慰我们自己那颗焦虑的心呢?”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我年轻时也看不透,但后来想清楚了。真正的成全往往是痛苦的——我选择自己承担。”
此时此刻,谢清商不能再明白这种痛了。
她只能学着叶千栀方才的样子,一口饮尽了自己杯中那早已冰凉的酒液。
只多了一股灼烧感,其他的东西没有少半分。
她伸手欲再去拿那酒壶,叶千栀的手轻轻覆上了她的手背,挡住了她的动作。
“清商,现在还不是我们能借酒逃避的时候。”
谢清商抬眼看着她,笑得有些凄凉:“我……我也只喝两杯,行不行?”
看着她眼角那摇摇欲坠的泪珠,叶千栀默默收回了手。
谢清商拿起酒壶,为自己斟满,再次仰头一饮而尽。
她闭上眼,一字一句清晰地说:“我会尽快设法,安排叶姑娘来别院一趟。也……让你们母女能好好见上一面。” 她捏紧了手中的空酒杯,指节泛白,“其他的……具体该如何,等他们见了面,再……再议。”
叶千栀笑了笑。
她站起身,抬眼看着天上那轮清浅的月亮,忽然说道:“忘了告诉你,刚才用来……点破你,或者说,攻破你心防的办法,我是从我女儿的经历中学来的,那一次,她赢得很漂亮。而从这一次的结果看来……我好像也学得不错。”
她收回目光,看向谢清商:“放手确实很痛苦。但是,放手之后,看到她因此成长,变得更强大,对我而言,这种喜悦,远胜于从前所有。”
谢清商细细咀嚼着她的话:“好。你的话,我记住了。”
叶千栀颔首:“好,那我便不过多打扰了。”
她转过身,沿着来时的青石小径走了两步,忽又停下,淡淡补了一句:“若你还拿不定今后该如何对待令公子,不妨就像从前他健康时那样对他。不必因为今日他的伤病与遭遇,而刻意去做任何额外的设想,或者急于补偿什么。我试过,是有效的。”
谢清商低低“嗯”了一声。
叶千栀不再停留,快速随着婢女的指引离开了。
谢清商怔怔地看着酒壶,不自觉地又伸出手,为自己倒了一杯酒。
碧色的液体在杯中轻轻晃动,倒映着她的双眼,有些痛苦,有些迷茫。
她端起酒杯,在唇边停留了许久,最终,还是缓缓地将它放回了原处,没有喝下。
夜风吹过竹林,带来一阵更深的凉意,也带来了远方隐约的、守夜人规律的梆子声。
长夜未尽,而前路,依旧漫漫。
**
谢清商所等待的机会,比预想中来得更快。
第三日清晨,九棠的飞鸽传书便送到了栖云别院。信上言简意赅:因连日雨水,山庄后山西北角荒园附近昨夜突发地陷,大总管周潭已连夜派人彻查全庄,以防再生险情。
信是在方煦房中看的。
经过三日汤药温养,他面上总算有了些许活气,已能起身在房中缓慢走动。谢清商不再寸步不离地守着,母子二人也极有默契地维持着一种平静的假象,只谈医理药性,不触及那深水下的暗礁。
可这封信,轻易便将他们拉回了现实。
方煦披上母亲递来的外衣,缓步与她一同走到书桌边。
他目光落在信笺上,唇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冷嘲:“我原还想留着那石室,有朝一日,请他也进去好好住上一段时日。没想到,他竟如此沉不住气,直接将它炸了。”
谢清商将信纸轻轻按在桌案上,指尖微不可察地压紧了纸张边缘,强抑着声音里的微颤。
“他,是谁?”
方煦伸手覆上她冰凉微颤的手背,声音有些嘶哑:“是司徒弘。这几天,您没问,我也没什么力气说。可是,娘,您得知道,把我关在那里的,是司徒弘,不是您想的那个人。”
谢清商眉头未展,并不赞同:“但你知道,对我下那西域荼罗,迫得我不得不假死脱身的,是他。”
方煦抿紧了唇。
虽未正式摊开来讲,但这别院内皆是母亲心腹,从他们偶尔泄露的只言片语里,他已拼凑出母亲假死的大概真相。
他叹了口气:“就此事而言,大哥的行事确有诸多令人不解之处——但囚禁我,不断汲取我内力之人,我确曾亲眼见过他的脸,是司徒弘无疑。至于其他……恐怕要等九棠姑姑,还有……叶姑娘,或许再加上曦儿,等大家都到了,将各自掌握的线索放在一处,细细理过,才能挖出更多真相。”
谢清商点了点头,立刻又发现了不对:“叶姑娘?你何时对她如此生分了?不是一直唤舒羽么?”
方煦倏然抽回了手,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了几分。
他目光游移,生硬地转开了话题:“地陷之事,倒是个好机会。正可借此由头,让舅舅出面,请她们来别院小住些时日。待山庄确认无虞后再回去。”
谢清商心下暗叹,只得顺着他道:“好,我这就让季宛去安排。你勿要多想,眼下最要紧是安心养着。无论对手是谁,我们……来日方长。”
方煦顺从地点了点头。
谢清商最后深深看了他一眼,见他垂眸不语,便悄然退出了房间。
房门合拢,室内只剩他一人。
方煦重新拿起那页信纸,目光逐字扫过,仿佛要从中读出更多隐秘。
良久,他放下信纸,摊开自己的双手,看了那依旧苍白无力、隐隐微颤的指节半晌,颓然向后,倒入宽大的太师椅中,闭上眼。
来日方长。
可他这破败不堪的躯壳,似乎已支撑不起更多、更久的来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