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碧感激地福身:“是,奴婢记下了,多谢韩夫人。”
安排妥当一切,葛蔓与叶舒羽这才向浅碧点头示意,告辞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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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并肩走在曲折的回廊下,夜风裹挟着冰凉的雨丝斜斜吹入,带来阵阵寒意。
灯笼的光晕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摇晃的、模糊的影子。
静默地走了一段,葛蔓望着廊外无尽的雨幕,忽然轻轻一叹:“这个可怜的姑娘,等到我们这些短暂的过客都离开了,她一个人,要怎么办呢?”
叶舒羽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目光投向廊外被雨水敲打得不停摇曳的竹丛。
两人在寂静中又走了一小段路,只有脚步声和雨声交织。
终于,叶舒羽开口,声音很轻:“蔓姐姐,我们这样待她,是不是做错了?”
葛蔓幽幽道:“一个人因为失去了所有倚靠而变得脆弱,最快让她好起来的方法,就是给她一个新的、坚实的倚靠。从医理和常情上讲,这其实算不上错。”
叶舒羽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葛蔓,眼中映着摇晃的灯影,显得格外认真:“但是,偏偏她的情感纤细脆弱得像琉璃,让我不由自主地对她格外小心,近乎无底线地给予安慰和包容,放纵了她沉溺于这份脆弱,反而让她更加依赖别人施予的温暖。这,难道不是错吗?”
葛蔓也停了下来,抬手轻轻整理了一下叶舒羽被风吹得微乱的鬓发:“贪恋温暖是人的本能,不是错。而能够感知他人的痛苦,并愿意给予温暖,这更是一种难得的善良,也不是错。真要说有错的话,大概是错在命运对她太过吝啬,过早地、一个接一个地,把她可以永远依靠的人都带走了。她的纯粹,她的善良,乃至她此刻所有的遗憾和脆弱,其根源,都来自于这些人。”
此时,静尘苑的月门已然在望。
廊下的灯笼在雨中摇晃,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葛蔓在门前停下脚步,并未立刻进去,而是转身再次望向廊外连绵的雨帘,语气略有些惋惜,也更显清醒:“可唯一剩下的这一个至亲,看起来却并不像是能够支撑起她那般脆弱情感的样子。”
叶舒羽走到她身边,一同望着雨幕。
她点了点头:“他应该已经很努力在做一个兄长了。但他肩上的担子太重,心中的城府太深,他能给出的,远远达不到方曦内心渴望的程度。而且他积威太重,方曦对他敬多于亲,也很难克服这种无形的压力,真正走近他,从他那里汲取力量。”
葛蔓脸上掠过一丝怅然,她转过头,清亮的目光看向叶舒羽,语气变得郑重:“舒羽,她必须真正长大了。而我们……也该放手了。”
叶舒羽不自觉地用力攥紧了手中收拢的油纸伞,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她嘴唇翕动了几下,才有些艰难地开口:“再……再给她一些时间吧。让她慢慢来,慢慢学会。现在这个时候,骤然放手,对她而言,太过残忍了。”
葛蔓没有说话,只盯着她看,盯了很久。
叶舒羽有些不自在:“怎么这么看着我?”
葛蔓开口,问了一个很奇怪的问题:“我记得,那时你说,你是从清佩阁一路被追人追到了后山。”
“啊?啊,是啊,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葛蔓上身微微前倾,依旧盯着她:“你不觉得今晚那碟松子糖很眼熟吗?”
看着眼前忽然放大的脸,叶舒羽沉默了片刻,吞了口口水,讷讷道:“不都是品莲斋的松子糖,自然是……眼熟的。”
葛蔓又看了她一会,重新站直,忽然笑了:“品莲斋的松子糖,松子和糖的比例是五五。”
叶舒羽悄悄移开了视线:“蔓姐姐还研究过那糖呀……莫非你也想开个糖铺?”
“可小曦妹妹今晚给我的松子糖,我研究了半天,松子多得糖都快黏不住了,不像普通售卖的,倒更像是义母专门为某个小坏蛋定做的,七三比例的糖块。”
叶舒羽垂下了头,不说话了。
葛蔓的声音里带着笃定:“那包糖不是什么大哥放的,而是你放的。可是你在离开清佩阁后就直接到了后山,然后在井下待了三天,没有机会做这件事情,所以,你是先去漱玉轩放了那包糖,然后才去的清佩阁。”
叶舒羽把伞拿得稍微高了一点,仔细地研究着它的结构。
“我就说,义父失踪都三年了,你没有理由,也没有必要搞什么寻父,更遑论是要在谢夫人的葬礼这个节骨眼上来趟这趟浑水。”
葛蔓伸手,搭上了她检视着伞骨的手:“不是因为谢夫人去了所以你正好有机会混进来,而是因为,谢夫人去了,你必须混进来——你不是来找义父的,你是来看方曦的。”
叶舒羽沉默片刻,慢慢垂下了头。
这便是默认了。
葛蔓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梁:“这才像是我认识的舒羽会做的事情。可是有一点我想不通——你有什么理由来看她?”
叶舒羽抬头看着远处的雨雾,久久,她终于开口了。
“十五年前,爹带我来参加先庄主的寿宴,我见到了她。这个小妹妹,山庄唯一的小姐,可是我见到她的时候,她正一个人在花园的角落里……她在哭。正好我的佩囊里有糖,就给了她一把。”
葛蔓有些感慨:“这唯一的小姐,有那么多人爱她,可她过得似乎不太好。”
叶舒羽长长叹了口气:“是啊,过得不好。后来……她二哥死了,她爹也死了。当听说谢夫人也去了的时候,我就忽然想来看看,她是不是还在哭,也想看看……她往后的路,能不能好好走下去。”
气氛忽然有些凝滞。
“所以,你去清佩阁,找那本易容图谱,看起来,更像是一个为了防止挨我的骂,而找的借口?”
叶舒羽猛然被口水噎了一下,心虚地点了点头:“……嗯。”
葛蔓哼笑一声:“这个时候知道老实了?”
“那看在我老实的份上,能少骂我两句吗?”
还会顺杆子往上爬。
葛蔓有些失语,瞪着她看了一会,还是忍不住笑开了:“你呀……行吧,至少你在准备去做鲁莽的事情的时候,还是想到要对我交代了,我是应该安慰的。”
叶舒羽小心翼翼地陪着笑。
“其实……是不是也有那么几分,你想给谢夫人也上炷香?”葛蔓试探着问,“再看看他生活过的地方?”
叶舒羽干笑着:“……那是顺便,顺便。”
葛蔓皱眉:“所以,我到底排第几?”
叶舒羽不出声了。
很好,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葛蔓哼哼两声,“咔哒”一声撑开了手中的伞,一步跨出连廊,朝着静尘苑内走去。
叶舒羽着急着想追,却听到葛蔓又开口了。
“快回去休息,要是再病了,我就把这次的账一起记上,好好和你算。”
叶舒羽止住脚步,笑了:“好,谨遵医嘱,马上回去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