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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相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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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是骗子,他……也在努力。

她深吸一口气,在凳子上坐下,小心翼翼地将那条折得灵巧的小鱼拆开。

油纸被展平。

里面空空如也,什么字迹也没有。

叶舒羽的呼吸一窒,随即恍然——井下暗无天日,他怎么可能有笔墨。

但是他放出这条小鱼,肯定是有什么话要说的。

她不死心,指尖细细地在油纸表面来回抚摸。

指尖传来一种异样的触感,不是纸张本身的纹理,更像是被什么硬物划过留下的刻痕。

她精神一振,立刻拿起这张皱巴巴的油纸快步走到软榻边,双手分别捏着油纸两角,将其高高举起,对准从竹帘缝隙透入的最明亮的那束光。

她的眼睛微微眯起,用力地辨认着那些几乎与纸张纹理融为一体的细微刻痕。

**

一天前。

黑暗依旧浓稠。

时间对于方煦而言,再次沦为虚无的刻度。

得知隔着井外之人身份时的狂喜,隔着井壁交谈时的慰藉,此刻被迫再度失联的绝望。

他的情绪,在短短的十数日中经历了如此的大起大落,如今只余灰烬。

他原本以为自己已身处炼狱,可却不知,这炼狱还有更深、更令人窒息的一层。

现在他知道了,因为,他已经在了。

他不再去想以后。

那个傻姑娘——他已经与她告别了,虽然用词隐晦,但世上说完再见之后便再也不见的事何其之多,多他这一件也没什么。

当时的她,大概还沉浸在或许还能相见的侥幸里,应该是听不懂他字句下的永别之意的吧?

如今,井水已经涨满,那个小孔再也找不到了,她……应该也就明白了吧?

是的,她一定会再来的,他知道。

以她的执拗,以她那水般温柔却又苇草般坚韧的性子,她是绝不会轻易放弃的。

他不再奢望能亲口安慰她,平息她的担忧与恐惧。

但……总该告个别吧?

不是上次那样带着未尽之言的告别,而应该是更明确、更决绝、更没有余地、能斩断所有侥幸的告别。

他们不会重逢了——他比谁都清楚这一点。

但叶舒羽应该好好生活下去。

她值得拥有阳光、清风、市集的喧嚣,以及未来漫长岁月里一切可能的美好,而不是被囚禁在这口井旁,为一个早已死去的人耗费心神。

这个念头,如同最后一点星火,点燃了他沉寂的意志。

他僵硬地站起身,摸索着走到水池边,将手伸入冰冷刺骨的水中,找到了那个引水的孔口。

指尖是令人窒息的流动感。

一个电光火石般的念头劈开了他混沌的脑海——水能流入,轻巧之物,或许可借水流出。

他猛地收回手,脚步因为激动而微微踉跄。

他快步走到树下盘腿坐下,小心翼翼地从怀中摸出一张用来包裹食物的油纸,然后摸索着在碎石中翻翻检捡,找到一块棱角稍显分明的小石子,握在掌心,残余的内力微微一吐,石子碎裂,露出一个尖锐的角。

他将这自制的石笔对准油纸。

这大概会是他人生中的最后一封信了。

该写什么呢?

叶舒羽相处的所有记忆一页一页在他脑海中翻过。

从苍梧山小舟上的初遇,她带着药香的指尖拂过他的伤口;到后来他一次次“蓄意”受伤,只为有理由能去见她;再到最后,隔着冰冷井壁,听着她从冷静地与他交易,到温柔地许诺不会让他再挨饿。

所有的画面都如此美好,如此珍贵,如此……遥远。

翻来覆去,终于,他的思绪在某个画面定格了。

那是叶舒羽第一次下井,他尚且以丁冲的身份试图蛊惑她与自己交易。舒羽很聪明地没接他关于两条涸辙之鲋的故事,反将了他一军,逼得他自己乖乖地把“相濡以沫”四个字说了出来。

相濡以沫。

他在心中反复咀嚼着这四个字。

《庄子》云: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

人们经常反复诵读这一段,然而后面还有一句——不如相忘于江湖。

江湖,是更广阔的天地,是鱼儿最终的归宿,也是她本该拥有的、不受束缚的自由人生。

他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带着泪意,也带着最终的平静。

许久之后,他收敛了笑意,专注地用粗糙的石笔尖,一笔一划,小心地在油纸上刻画起来。

终于刻完了最后一个符号。

他小心翼翼地用双手捏起油纸两角,高高举起,对准从头顶缝隙透下的那一缕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天光。他眯着眼仔细辨认了半晌,直到确认那些刻痕足够传达他的心意,才缓缓放下手臂,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开始折叠。带着近乎神圣的庄重,用轻柔的动作,将那张布满刻痕的油纸一点一点折成一条小巧的、灵动的鱼儿。

虽是孤鱼,你却不必困于涸辙,回到江湖之中,那里有你更广阔的天地。

他站起身,走到树下,折下一根细直的树枝,回到水池边,将油纸小鱼轻轻放入水中。

小鱼晃晃悠悠,漂浮在水面之上。

他伸出手指,轻轻将小鱼按入水中,随即松开。小鱼凭借着浮力和韧性,飘飘荡荡地再次浮了上来。

一个真正释然的、甚至带着一丝孩童般成就感的笑容,在他苍白消瘦的脸上绽开。

他不再犹豫,将小鱼塞进引水的孔洞,然后用那根细长的树枝抵在它身后,轻轻地、持续地向前推送。

树枝一点一点没入孔洞,直到只剩下短短一截。

他维持着这个姿势,仿佛在感受什么,又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

片刻后,他极其缓慢地将树枝抽了回来。

他屏住呼吸,死死盯着水面。

时间一点点流逝。

水面除了细微的流入涟漪,再无他物。

那条小鱼没有再回来。

一声如释重负的叹息从他胸腔深处逸出。

他失力地跌坐在冰冷潮湿的水池边。

在这里,他曾满怀希望地倾听过来自井壁另一端的声音;也是在这里,他送出了此生最后的祝福。

他闭上眼睛,彻底融入无边的黑暗与寂静之中。

**

相忘。

这两个字,曾经在黑暗囚室的微弱光线下被他用石块艰难刻下,带着绝望的祝福。

如今,它们在这和暖明亮的阳光下纤毫毕现,如同两把冰冷的匕首狠狠地刺进了叶舒羽的双眼。

她想起了初次下井时,他伪装成丁冲,那副疯疯癫癫又尖酸刻薄的样子。

而偏偏是这样一个看起来无比混乱的人,又准确地用涸辙之鲋同时点破了他们两个人当时的状态,拐着弯想诱她先提出相濡以沫的合作。

如今,又是他,用了这样一条鱼,正式宣告了诀别。

用的甚至还是她亲手裁的纸。

这个……

“骗子”两个字几乎要冲破喉咙,带着血腥气涌到嘴边,又被她用尽全身力气死死地咽了回去。

叶舒羽猛地从软榻边站起身,脚步虚浮地走回书桌前,将那张油纸重重拍在桌面上。

可那两个字仿佛有着灼人的温度,她烦躁地将其推到一边,仍觉碍眼,随手抓起一本厚重的医书,“啪”地一声压在了上面,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个令人心碎的讯息彻底掩埋。

她瘫坐在圈椅里,目光空洞。

大脑一片混乱,所有的计划在这两个字的冲击下都变得苍白无力。

如果说之前只是隐隐的担忧,那么此刻,这淡淡的、却重逾千钧的两个字,便是将方煦那不容置疑的死志血淋淋地摊开在了她的面前。

他不想活了。

她必须尽快做些什么,否则,即便她骗过了方见明,联系上了暗线,准备好了食物,娘亲接到信后派人前来协助——一切都是徒劳。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张来自暗线的纸笺上,视线死死定在了那一行小字上。

食物备妥需一日。

一日。那么,也就是今晚。

她沉默地坐了许久,直到窗外的日光微微偏斜,才终于下定了决心。

她盯着茶桌上那碟杏仁看了一会,然后慢慢坐直了身体。

铺开一张新的素笺,提起笔,蘸饱了墨。

笔尖悬在纸面上空,微微颤抖。

她落笔写了一个字,那字在宽大的纸面上显得渺小无力。

她皱眉,伸手将那张纸揉成一团,重新铺开一张纸,再次提笔。

这一次,她运足了腕力,笔走龙蛇,写下了一个比刚才大了数倍的字。那字几乎占满了整张纸,笔画张扬,力透纸背,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强烈意志。

叶舒羽放下笔,审视着这个几乎充满生命力的字,苍白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近乎偏执的满意。

她小心地吹干墨迹,然后将这张纸沿着清晰的折痕极其仔细地叠成一个方方正正的小块。

做完这一切,她的目光再次投向那本厚重的医书。

深深地呼吸了几次,还是忍不住,她猛地伸手,将那张油纸从书底抽了出来,铺在桌上,狠狠地瞪着上面那两个字,眼神锐利得像是要在上面剜出洞来。

然后,她抓起笔,几乎是带着泄愤般的力道,在那两个字的旁边龙飞凤舞地写画起来。

动作又快又急,墨水几乎要晕染开。

片刻后,她重重搁下笔,看着自己的杰作——一个画得歪歪扭扭、却气势汹汹、仿佛在龇牙咆哮的猪头——终于露出了一个更加解气、也更加满意的表情。

她将这张承载了两种截然不同情绪的油纸也仔细叠好。

动作带着点赌气般的粗暴,但最终成型的方块与之前那个一般无二。

欣赏了片刻,她抽出一张崭新的油纸,裁成合适的大小,将那两样东西并排放在油纸中央。

一个是她的回应与命令,一个是她的愤怒与不认命。

然后她开始包裹。

一层,又一层,再一层。

最后,一个被油纸严密包裹、略显厚实的小包出现在她掌心。

她紧紧地握住,抬起手,将它贴在自己依旧急促起伏的胸口。

隔着衣料,那微硬的触感仿佛能感受到里面两个小小方块所蕴含的执拗力量。

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呼吸,试图安抚那颗被不安、愤怒、悲伤和一丝孤注一掷的决绝紧紧包裹的心脏。

今晚,她必须将这封信送到他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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