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我令牌。在找到人之前,山庄进入一级防御状态,许进不许出。调鹰组全体,重点搜查后山——尤其是西北荒园一带。一寸一寸地搜。”
暗卫双手接过令牌,领命而去。书房门被再次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夜色。
周潭缓缓转过身,看着书案后那位年轻庄主。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那双眼睛里映着两簇跳动的火。
周潭抱拳,声音里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凝重。
“庄主,看来解谜的时间,已经到了。”
方见明没有回答。他的手指停在桌面上,没有再叩。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
山庄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了,像是从沉睡中苏醒了过来。
竹意轩的烛火跳了一下。
葛蔓坐在桌边,脊背挺得很直,搭在膝上的两只手却在桌布的遮掩下紧紧绞在一起。
她在等。等的每一息都像被人抻长了,慢得让人发疯。
理智告诉她:你该走了。
她和叶舒羽的关系,在别人眼里不过是两个同病相怜、稍有往来的“未亡人”。
即便借着医者的身份多几分关照,这份交情也绝不足以支撑她此刻表现出的焦虑——一个行踪诡异、身负嫌疑的人失踪了,另一个没有太大干系的人却守在空房间里不肯走。
方见明那双眼睛,很快就会从叶舒羽身上移到她身上。
可是她走不了。
脚像被钉在了地上,心底有一个声音在喊:不能走。
只有在这里,她才能第一时间得到消息——无论是舒羽自己回来,还是被山庄的人找到。
只有在这里,她才能设法接应,才能在她需要的时候立刻出现。
她闭上眼睛,试图压下翻涌的情绪,但没用。
自责像蚂蚁一样从四面八方爬上来——她明明察觉到舒羽的情绪不对,为什么晚上来送饭的时候没有再坚决一些留下来?
为什么没能更敏锐地预见到她会做出极端的事?
如果她当时更谨慎一些,把那个跟来的婢女拦在院外,失踪的消息或许就不会这么快被发现,她们就能多出一些应对的时间。
还有舒羽。
她那么虚弱,还淋了雨,在这样的夜里奔出去,无论在哪一步出了意外——
葛蔓睁开眼,借着桌布的遮掩,把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疼,但正好。
这点疼能让她从混乱中抽离出来,强迫自己冷静。
不能乱。她如果先乱了,舒羽可能就真的完了。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走到门边,倚着门框,目光投向外面浓稠的夜色。脸上挂起的是一种恰到好处的、不明所以的着急——是“韩夫人”该有的样子,不多,也不少。
袖中的手又攥紧了。
她在等。
等一个渺茫的希望。等一个或许满身狼狈、却依然活着归来的身影。
书房的烛火再次被叩门声搅动。
暗卫半跪于地,声音利落:“禀庄主,人已找到。在西北荒园东侧外墙约十丈外的一处泥洼中。叶姑娘全身湿透,昏迷不醒,气息尚存但微弱。属下已令轻红带人前往接应照料。”
方见明手中转动的墨锭停了。
他抬起眼,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不是惊讶,是某种更深的、在暗处慢慢酝酿的东西。
“送回去。”他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平淡。
暗卫应声,又补了一句:“属下赶来时,韩夫人仍在竹意轩内等候。是否需要先行请离?”
方见明的眉梢动了一下。
韩夫人。葛蔓。
一个和叶舒羽不过数面之交的人,深夜,守在别人房间里,不肯走。
他沉吟了片刻,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玩味的笑。
“不必了。”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多了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淋了这么久的雨,寒气侵体,需要人仔细照料。韩夫人既是大夫,又是女子,由她来看护,总比粗手粗脚的下人要方便妥帖。”
他垂下眼:“就让她留着吧。”
暗卫领命退下。
方见明慢慢站起身,将墨锭丢回书案,发出不大不小的声响。
他拿起那只一直放在右侧的、皱得不成样子的纸鸢,没有多看一眼,一边向外走,一边随手递给了身后的周潭。
周潭下意识接过,触手那干硬粗糙的质感让他微微一怔。
“庄主,我们去何处?”
方见明已经走到了门边,脚步未停,双手负于身后。
烛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廊柱上,像一把慢慢出鞘的刀。
“去看戏。”
他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平静,却带着寒意。
“去看看我那位好弟弟的‘未亡人’,如今是何光景。”他微微侧首,余光扫过周潭手中的纸鸢,语气里掺入一丝冰冷的讥诮,“顺便,也去会一会那位仁心仁术、忧心忡忡的……韩夫人。”
话音落下,他已踏出门外,融入了夜色。
周潭攥紧纸鸢,快步跟上。
主仆二人一前一后,朝着竹意轩的方向迤逦行去。
脚步声在寂静的回廊里回荡,一声一声,敲碎了夜的安宁。
灯火在身后一盏一盏地暗下去,前面是更深的夜,和一场即将开始的、谁也不确定会如何收场的交锋。
方见明踏入竹意轩内院的时候,夜色已经很沉了。
廊下的灯笼把院子照得半明半暗,他一眼就看见了叶舒羽房门前那道身影。
葛蔓,那位“韩夫人”,正在焦灼地来回踱步,不时向院外张望。
她的担忧毫不掩饰。
方见明的唇线微微收紧了一瞬,脚下却没有停顿,依旧不疾不徐地往前走。
就在这时,侧院月亮门处人影一闪。
轻红疾步走出,背上稳稳负着一个人——长发湿漉,衣衫尽染泥泞,软软地垂着头。不是叶舒羽又是谁?
轻红看见方见明,立刻停步,微微颔首:“庄主。”
方见明的目光在那昏迷不醒的狼狈身影上扫过,脸上没有任何波澜。
“进去吧。同韩夫人一起,好生照看。”
“是。”轻红应声,背着叶舒羽向房门走去。
守在门口的葛蔓早已看见了轻红背上的人,脸色骤然发白。
她想冲上去,却生生忍住了,只是急忙侧身让开通道,目光紧紧追着叶舒羽,满眼忧急。
方见明上前两步,走到葛蔓面前,不紧不慢地挡住了她追随叶舒羽的视线。
“有劳韩夫人深夜在此守候,辛苦了。”
葛蔓猛地回神,抬起头,对上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袖中的手指在发抖,她用力蜷缩起来,指甲掐进掌心,借着那点疼痛强迫自己镇定。
她垂下眼帘,扯出一个温婉却难掩僵硬的笑:“庄主言重了。妾身与叶姑娘年纪相仿,又颇为投缘。她身子不适,妾身心中挂念,在此等候是应尽之谊,谈不上辛苦。”
说完,她不等方见明再开口,匆匆一福身,逃也似的转身跟进了内室,将房门在身后轻轻掩上。
方见明站在原地,看了一眼那扇合拢的门,没有跟进去,也没有离开。
他微微抬手,侍立在院外的下人立刻上前,将那扇门从外面轻轻关严。
然后他缓缓踱步,走到院中那座冰凉的石桌旁,撩起衣袍下摆,安然坐下。姿态闲适得像在自家庭院赏月,而不是深夜里等一个昏迷不醒的人。
两道黑影悄无声息地从屋檐阴影处飘落,精准地跪在他面前,深深低着头。
“属下值守懈怠,酿成祸事,致使叶姑娘深夜外出遇险。请庄主重责。”
方见明的目光掠过他们低垂的头颅,望向那扇紧闭的房门。
“祸事?”他淡淡开口,“谈不上。或许……反倒是有功。功过相抵,下不为例。”
两名暗卫紧绷的肩膀微微松了,齐声道:“谢庄主宽宥。属下等绝不再犯。”
他们保持着躬身的姿态,抱拳行礼,一步步向后挪退,直到退至院门之外,才敢直起身,迅速转身,无声地消失在夜色里。
院内重归寂静。
方见明独自坐在石桌旁,渐渐地与夜色融为了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