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依旧不知疲倦地下着。
叶舒羽一路狂奔至西北荒园的废井边,没有丝毫犹豫,纵身便跳了下去。
没有想水位涨了多少,没有想下去之后还能不能上来,没有想匕首够不够锋利,没有想敲击声能不能传过去。
她只是跳了。
“噗通——”
井水漫到脖颈,落水的冲力裹挟着寒意扎进皮肤。
她猛地吸了一口气,屏住,整个人沉入水底。
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比夜里更浓,比夜里更重。
她睁着眼睛,什么都看不见,只能用手摸。
摸到了。那个小孔的位置。
她拔出匕首,用刀柄砸向井壁。
“咚——咚——咚——”
声音在水下闷得像隔着一层棉花。
她砸了几下就停了——不是累了,是她知道没用。
这个力道,这个距离,水把所有声音都吞了。
她不甘心,把耳朵贴上去。
什么都没有。
只有井水流动的、空洞的汩汩声,和雨水从高处滴落的、单调的回响。
她浮出水面,咳得弯下腰。
井水和泪水混在一起,糊了满脸。她没擦。
她开始哭。
不是那种无声的、克制的哭,是嚎啕,是从身体最深处挤出来的、撕心裂肺的、不管不顾的嚎啕。
雨声盖住了她的哭声,所以她可以不用再管了。
不用管有没有人听见,不用管会不会暴露身份,不用管“叶舒羽”应该是什么样子。
她只是哭。
哭够了就开始骂。
“方煦!你这个骗子!懦夫!”
声音在井壁之间来回撞,闷闷的,像她自己敲出的那些无用的回声。
“自己都快饿死了还装什么英雄!谁稀罕你情深义重!”
她抹了一把脸,分不清抹掉的是泪还是水。
“曦儿做的米糕!我拿去喂狗!狗还会冲我摇尾巴!给你就是糟蹋!”
骂到这里,声音忽然软了一下。
但她没有停。
“你知不知道我一个人在这里有多难!我谁也不认识!我每天都要笑!笑得脸都僵了!”
她顿了顿,声音又硬起来,硬得发颤。
“我本来在苍梧山过得好好的!我采我的药,过我自己的日子!我为什么要遇见你!为什么要救你!为什么要卷进你们这摊烂事!”
她张着嘴,却忽然发不出声音了。
然后她用尽最后的力气喊了出来。
“都是因为你!你这个灾星!扫把星!你把我所有的平静都毁了!现在你想一死了之?你想得美!”
她喘着气,声音哑了,像砂纸磨过喉咙。
“你出来——你出来给我说清楚——你这个自私鬼——”
最后一个字没说完,变成了哽咽。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小了,又过了一会儿,停了。
井沿上的水珠还在往下滴,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敲门,却没有人回应。
叶舒羽止住了哭声。她举着匕首,又敲了几下。
“叩——叩——叩——”
声音很轻,在雨后沉静的空气里传得很远。
她侧过头,把耳朵贴在井壁上,屏住呼吸。
什么都没有。
她再潜下去,她找到那个小孔,把匕首柄塞进去,转了转,敲了敲,然后耳朵贴上去。
还是什么都没有。
最后一丝侥幸被彻底掐灭。
麻木地浮到水面上,叶舒羽的脸色变得惨白,眼底只剩空洞。
“为什么……没有人来……一直,都没有人来……”
没有人回答,只有黑暗、潮湿,还有,滴水的声音。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然后攀着井壁,艰难地爬了出去。
不知道是怎么爬的。手滑了几次,指甲抠进泥里,膝盖磕在石头上,疼,但好像又不是她在疼。
她瘫坐在井边,浑身湿透,裙摆沾满了泥浆,重得像穿了铁做的衣裳。
雨后初霁,月光勉强穿透稀薄的云层,洒在这片荒芜之地上,一切都笼罩在一片扭曲而迷离的光晕中,辨不清方向。
她站起来,晃了一下,稳住,分不清方向,只是无意识地往前走。脚底下深一脚浅一脚,鞋袜早就湿透了,泥从脚趾缝里挤上来,又滑又凉。
她摔了一跤。爬起来。又摔了一跤。又爬起来。
她好像走了很久,又仿佛只是片刻。
眼前的黑暗越来越浓,从边缘往中间漫,终于吞噬了最后一点模糊的光亮。
她没来得及喊。
身体软下去的时候,她甚至没有感觉到自己在倒。
泥地接住了她,像这世上最后的、不嫌弃她的东西。
夜已深,鹤鸣山庄主院书房内却灯火通明,映照着方见明晦暗不明的面容。
他端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桌后,面前摊开着两样东西。
左边是一卷纸,比周潭上次呈上来的更厚。
从清溪镇到苍梧山,从叶家铺子到街坊邻居的证词,事无巨细,反复核验过不止一遍。
结论没有变——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女子,身世清白,过往干净,干净得几乎没有缝隙可以下手。
方见明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目光从纸卷上移开,落向右边。
那里躺着一只纸鸢。
灰燕——昨天叶舒羽“弄丢”的那只。
纸面被雨水浸透又阴干,皱得不成样子,失去了所有轻盈的姿态,像一只折了翅膀、再也飞不起来的鸟。
他的视线在纸鸢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慢慢靠向椅背,目光投向站在下首的周潭。
“你怎么看?”
周潭微微躬身,斟酌了一下措辞。“回庄主,叶姑娘的来历背景,目前看来应是无假。但她近日行迹——探问旧事,断线寻鸢,独往后山——桩桩件件,确实可疑。”
“继续。”
“老奴以为,她必有所图。只是所图为何……老奴惭愧,尚无头绪。恐怕需得等待其自行露出马脚,或者当场拿住确凿把柄,方能审一审,令其吐露实情。”
方见明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又叩了两下桌面,那点烦躁在眼底一闪而过。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雾里看花,看不真切。
更不喜欢的是,那朵花长了脚,还会跑。
书房门外忽然传来三声急促的叩响。不等回应,一道黑色人影推门闪入,半跪于地。
“禀庄主——”暗卫的声音压得很低,“亥时一刻,侍女轻红协同韩夫人为叶姑娘送夜食,发现其房内后窗洞开,叶姑娘不知所踪。”
方见明的眉头动了一下。
“属下已即刻勘察现场。窗外泥地留有一行足迹,尺寸判断应为女子所留。足迹间隔均匀,深浅一致,并无慌乱迹象,但步幅极大——应是自主奔跑而出。”暗卫顿了顿,“属下已令犬组在山庄范围内展开搜索。”
“何时离开的?”
暗卫的头垂得更低:“是属下疏失。当时雨势正大,值守的兄弟防备有所懈怠,未能及时发现。窗外足迹已被雨水冲刷至模糊难辨——据此推断,叶姑娘应是在雨停之前便已离开房间。”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方见明的目光落回桌上那只残破的纸鸢上,盯着它看了几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