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上……”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像一声叹息,消散在风里,“只剩我一个了。”
叶舒羽心头一窒。
这话语里的孤绝太过彻底,与他平日冷硬的家主形象截然不同。
她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的侧脸。
方见明显然并没有期待能得到什么回复,越过她,往前几步,站在了谢清商的墓碑前。
方曦一直留意着叶舒羽,看到她疑惑的神情,便走到她身边抽噎着低声解释道:“叶……叶姑娘,可能二哥没有跟你提过,大哥他……大哥他其实并非父亲母亲的亲生骨肉。”
叶舒羽讶然抬眼。
方曦用绢帕拭着泪,继续说道:“大哥本是父亲一位生死至交的独子。他们夫妻都死后,父亲便将大哥接来家中,改姓了方,认作长子抚养。母亲待他,更是视如己出,甚至……甚至有时比对二哥还要更细心些,总怕他受了委屈。”
她看向方见明的方向,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心疼,“所以大哥才会说……他们一家三口团聚了……”
叶舒羽恍然大悟。
原来那冰冷的表象之下,竟是如此身世。养母离世,养父与弟弟早已不在,他名义上是家主,实则在这世上已是孑然一身。
所以……就因为,是养子吗?
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在心中蔓延开,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方见明。
他正负手立于坟前,眺望着远山叠嶂,侧脸的线条在灰白的天光下显得格外冷硬。
唢呐声已歇,远处只有风声呜咽,缠绕在叶舒羽骤然复杂起来的心头。
那口井下的秘密,那个自称丁冲的声音,那本她尚未找到的易容手札,还有失踪三年的父亲,还有这位被迫郁郁而终的谢夫人……这一切都像山间的雾气,越来越浓,越来越看不清。
但她知道,她必须走下去。
她在心底轻轻叹了口气,目光不自觉地望向了远处的山雾。
那里什么都有,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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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丧第九日。
持续了多日的阴雨终于结束。
似乎是觉得世间的悲伤也该随着亡者的入土为安而休止,天色还原为明湛的蓝,阳光再无遮挡,把原本就属于春日的温暖归还人间。
早饭刚过,方曦就来了竹意轩。
方曦原本是一个被细心呵护,在满满的爱意中长大的女孩子。短短几年里先后失去了兄长和父亲,新近又没了母亲。
在这种孤独无依的时候,像叶舒羽这样一个与她年纪相仿,看起来又颇为让人亲近、身份上找不出太大疑点的女子骤然出现在她身边,就像是溺水的人得到了一根浮木,自然很难压抑靠近的欲望。
叶舒羽比任何人都了解方曦此刻的心理,她也不忍心拒绝这样一个女孩子的亲近。
方曦显然很清楚自己的行为不太妥当,低着头,努力地为自己找借口:“嫂……嫂嫂,你第一次来山庄,人生地疏,曦儿……曦儿也算是你的亲人,我们说说话,好不好?”
这一声嫂嫂,叫的人很艰难,听的人也很别扭。
叶舒羽牵起她的手,感觉到了手心的微凉,对她温和一笑:“不介意的话,叫我舒羽姐姐吧。”
“舒羽姐姐。”这个称呼喊出口,方曦通身的不自在似乎也少了很多。
叶舒羽依旧笑着,如长辈般拍拍她的手背:“有劳小曦妹妹记挂了。初来乍到,我确实许多规矩都不懂,心中有些忐忑,怕无意中触犯了什么禁忌,给妹妹和家主添麻烦。你这一来,正解了我的燃眉之急呢。”
方曦摇头,语气有些急促:“舒羽姐姐快别这么说,你救了二哥的性命,又……又与他有了夫妻之缘,便是我们的恩人,也是,也是亲人,不用有太多顾虑的。”
叶舒羽轻声道:“可我心中总是不安。说到底,那个唯一能证明我身份的人已经不在了,我只是一个……贸然闯入的,外人。能否请小曦妹妹得空时,大致为我说说山庄各处的用途?我也好知道哪些地方该去,哪些地方不该去,以免误入,惊扰了庄主。”
方曦不假思索地点头:“没有惊扰没有惊扰,我本来也是这么打算的,想陪舒羽姐姐四处走走,认认路,也免得你一个人在庄里闷着。”
早晨,阳光正好,既不会过分刺目,地上多日的湿痕也能慢慢淡去。
两人并肩走在曲折的回廊与庭院之间。
叶舒羽一边看着四周的景致,边问:“昨日才听小曦妹妹说起庄主的身世,可是我看庄主对你也照顾有加,倒像是亲生兄妹一般无二。”
说起大哥,方曦有些黯然:“大哥……他是个很好的人,对我也很好,可是,自从二哥和爹相继走了之后,大哥当了庄主,本来就不太爱说话的一个人,就变得更沉默了,经常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几天几天不出来。我知道他心里苦,可他不说,谁也帮不了他。”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下去:“我娘走后,在舒羽姐姐你来之前,大哥已经在灵堂守了整整四天。我去守,想陪陪娘,也陪陪他,但总是没多久他就让我回来,担心我身子受不住。有时我借故去送茶水,远远看着他的背影……就那么孤零零地跪着,周围一个人都没有。”
叶舒羽垂下眼,淡淡地叹了口气。
“山庄这么大,可是大哥他……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方曦的声音越来越低。
她转过头,看着叶舒羽,眼神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可是舒羽姐姐,后来你来了,也在灵堂里陪着娘,大哥好像……好像稍微好了那么一点点。至少他愿意跟你说话了。所以……所以你要多待些日子,好不好?”
说话时,她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叶舒羽,也不知道是在帮方见明,还是在帮她自己请求。
叶舒羽忽然有些不忍。她给了方曦一个安抚的笑:“庄主已经答应,让我代你二哥在此陪谢夫人百日,送完她最后一程,还希望小曦妹妹不要嫌弃。”
方曦展颜,笑容里有一种让人心疼的、小心翼翼的欢喜:“不会不会,舒羽姐姐能留下来,那真是太好了。”
像是得到了什么保证般,方曦的步子更轻快了。
叶舒羽随方曦引着慢慢走过山庄各处,有些心不在焉。
这几天她没有再做什么容易引人怀疑的事情,只反复想着来到山庄后的所见所闻,没有找到什么头绪,心里的疑团反而越来越大。
那个自称丁冲的人到底是谁?真的是丁冲吗?
以及,是否又真的如他所言,是司徒弘关了他?若是司徒弘,他有什么理由,又怎样才能实现,将人关在鹤鸣山庄一个不为人所知的牢房里?
而方见明,方曦口中那位沉默寡言却又重情重义的二哥,山庄的庄主,他在这件事情里扮演了怎样的角色?
他知情吗?
若是不知情,司徒弘有能耐不声不响地在山庄里挖出这样一个牢房,看起来运作的时日还不算短,那么鹤鸣山庄岂非早就被渗透成了一个筛子,山庄的防护就是个笑话。可是从她亲自体验过的来看,并非如此。
若是知情,假设丁冲所说都为真,那么就是方见明这个庄主,和狂刀门的门主司徒弘达成了某种协议,把这个杀死方煦的人关在了自己的眼皮子底下,也算是有可以说得通的理由。
但若是方见明和司徒弘有所勾连,三年前,先庄主方晏死在狂刀门总坛这件事情,大概就没有看起来那么简单了。
一切看起来都很古怪,但是眼下的情况不容许她轻举妄动。
叶舒羽只能暂时按捺下纷乱的思绪,静待下一个时机的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