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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三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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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穗和还记得四月底的时候,年级群里开始频繁地弹出消息,是关于专业分流的事。

陈乐言早就定了要学金融工程,白涧青在金融学和投资学之间犹豫,于愿天天抱着手机查各个专业的就业率,念叨得宿舍里人人都会背那几个数字。

谷穗和不怎么参与这些讨论。

她只是偶尔在夜里睡不着的时候,会想起高中一个冬天的晚上,她半夜爬起来趴在窗口,几颗寒星挂在夜空上,寂寂地闪着光。

谷穗和想起参商,想起阿斯忒瑞亚,想起自己正跨越数万光年看见一颗星辰的过去。

那时候她应该不知道,几年后自己投身的学业之中并不存在星星。

庆贺她高考出分的宴席摆在市中心一家不错的酒店,包厢里有大大的圆桌,桌上摆着转盘,转盘中间是一盆假花,红色的绢布牡丹开得热闹,却又没有温度的样子。

谷穗和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落在她面前的那杯茶里,茶叶在杯底舒展,像一朵朵小小的花。

“穗和成绩好,肯定能挑个好专业,我觉得还是师范,有寒暑假,也适合女孩子。”

“学经济好,出来进银行,体面又稳定。”

“法学也行,以后当律师,说出去多好听。”

谷穗和低着头,像是在认真听。

她确实在听。爸爸的同事,妈妈的朋友,似乎都很高兴谷穗和考了个不错的成绩,他们说得兴致勃勃,像是在讨论一件与她有关、又与她无关的事。

但谷穗和太清楚了,他们只是装出一副很为自己高兴的样子,但如果谷穗和发挥失常,比不得他们孩子成绩的话,他们在安慰父母时,露出的笑容也是一样的。

她父亲坐在主位上,正在给旁边的人倒酒。他脸上带着笑,那种谷穗和很熟悉的笑——舒展的、满意的、志得意满的笑。

她母亲坐在父亲旁边,今天特意去做了一个新发型。她也在笑,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细细的纹路,但眼睛是亮的,亮得让谷穗和不敢多看。

服务员端着一盘清蒸鲈鱼上来,放在转盘上。鱼的眼睛发白地望着天花板。

“穗和,”爸爸的声音突然从一片嘈杂里穿过来,“你自己想学什么?”

谷穗和抬起头。

满桌的人都在看她,那些脸被酒精熏得微微发红,眼睛里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慈爱和期待。

她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

从很小的时候起,她就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在父亲问“爸爸对你好不好”的时候,在母亲问“你会不会离开妈妈”的时候。

她知道每一个问题的正确答案。

“我还在想。”她说。

“这有什么好想的,”爸爸的一个朋友接话,“女孩子嘛,学个经济或者会计,稳稳当当的,以后找个好人家一嫁——”

他们迅速地切入自己熟悉的话题,全然沉浸在自己所知所感的世界中。

宴席散了之后,一家三口回到家。

客厅里的灯很亮,茶几上摆着水果,电视开着,放着一个谷穗和没看过的综艺节目,罐头笑声一阵一阵的。

妈妈坐在沙发上,拿起一颗草莓,递给她。

谷穗和接过来,没有第一时间吃,而是反过来递给了她。

“穗和,”妈妈接过草莓,看起来很开心,她声音比在宴席上软了很多,“你心里到底想学什么?跟妈妈说说。”

谷穗和看着她,“汉语言文学。”

空气安静了一瞬。电视里的罐头笑声又响起来。

“汉语言文学?”妈妈的声音有点变调,但还在努力维持着平稳,“学出来能干什么?当老师?现在当老师多难啊,要考编,要评职称,工资又不高——”

“也不是只能当老师,”谷穗和说,“可以做编辑,做文案,做——”

“那能挣多少钱?”爸爸的声音从旁边插进来,他坐在单人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把电视声音调小了一点。

“你张叔叔的女儿,学的金融,去年进了一家证券公司,年终奖发了十几万。你学汉语言文学,出来能拿到这个数吗?”

谷穗和不说话了。他们在知道答案的前提下再进行询问,其实期待的并不是谷穗和的真实想法。

“我们不是不支持你的爱好,”妈妈把草莓放回果盘里,身体往前倾了倾,语气更柔和了,“但你也要为以后考虑考虑,现实一点,好不好?爸爸妈妈都是为你好。”

为你好。每一次,都是这三个字。

“你喜欢看书,可以当爱好嘛,”妈妈继续说,“专业还是要选个实用的,以后好找工作。”

谷穗和抬起头,看着妈妈。

妈妈那么认真,那么真诚。她是真的觉得自己在为了女儿好,在把自己认为最好的东西捧到女儿面前。

谷穗和知道她的确是这么想的。他们所有的“为你好”背后,是真的有“为她好”的那一部分。

谷穗和的眼睛是随了妈妈的,形状漂亮而又在尾部微微上扬,所以当她看着妈妈的眼睛时,也像在看着自己的。

自己的眼睛这时候也会是亮的吗?

不是。

“好。”她说,“那我学金融吧。”

妈妈伸手握住谷穗和的手,手指有点凉,但握得很紧:“真的?你想通了?”

谷穗和点点头。

“我就说嘛,我们穗和最懂事了。”妈妈笑起来,转头去看爸爸,声音里带着一点邀功似的雀跃,“老谷,穗和说学金融。”

爸爸笑得更开心了,“行,学金融好。回头让你张叔叔给介绍介绍,他们公司每年都招实习生。”

谷穗和坐在沙发上,想起来初中的时候有一次期末考拿了年级第一,妈妈问她想要什么礼物。她说想要一只兔子,白色的,毛茸茸的,在阳台上养,她说她可以去照顾它。

妈妈说好。

她期待着,但她不应该期待的。

那是一只毛绒玩具兔子,妈妈说,活兔子太脏了,还要打扫,这个多好,又干净又可爱。

那只玩具兔子在她床上待了很多年,但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或许是妈妈觉得它脱线了,就扔了。

她像是某种被抽离出身体的灵魂,隔着一层透明的,触碰不到的东西在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那只兔子是她的,但也不是她的,和那些情绪一样。

或许到了大学就好了,或许优绩主义的氛围不再那么浓厚,或许在父母触及不到的地方,一切都能重新开始,她能够过上和以往不同的生活。

手机铃声响起来了,谷穗和接起来,用着昂扬的声调:“哈喽!”

“谷穗和,我听老师说你想转专业?”

–

周日傍晚的体育馆,从深绿色玻璃透进来的夕阳被染成暖橙色,季野运球过半场,余光扫过场边的观众席。

没有。

他收回视线,把球传给队友,跑位,接球,跳投。篮球划过一道弧线,空心入网。场边有人欢呼,他听见自己的名字,却不是他想听的那个声音。

比分胶着,最后一节他打得很专注,直到终场哨响,他们赢了三分,队友们拍着他的肩膀喊“野哥牛逼”,陆续有相熟的面孔凑过来打招呼,他一一回应,视线却越过那些肩膀,在散场的人流里搜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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