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用即兴表演填补那片空白。

小东西紧紧地攥着自己的衣服，指尖绞得发白。

攥着衣服……衣服，南晓妤眼睛亮了亮。

“你不是贼？”南晓妤开口，声音有点涩，但确实是陈白露的语气，“那你这身衣裳是哪里来的？”

谷穗和抬起头，眼睛里飞快地闪过一抹释然，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上，重新回归为陈白露与小东西的模样。

“是，是我妈妈的。”小东西说。

“那你妈妈是谁？”

小东西犹豫了，她不知道自己的妈妈是谁，真正生她的妈妈死了，爸爸也死了，她只能说我不知道。

“这孩子，连自己妈妈都不知道是谁，”陈白露泄出一点笑，“你是从哪儿来的？”

“楼上，”谷穗和伸手指了指天上，又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猛地收回了手，“他们打我，我跑出来了……”

戏接上了。

侧台那边，导演的手慢慢松开幕布，跟旁边的副导演重新说起话来；场务们也松了口气，整个剧组的氛围都为之一振。

张朗越刚下台，站在舞台另一侧的阴影里，看着台上的谷穗和，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晃动。

此刻她站在舞台上，整个人瘦瘦小小的，却像一根钉子一样钉在那里，撑住了即将倾覆的一切。

第一幕结束。

幕布缓缓合拢，小东西离开舞台的那一刻，谷穗和不住地喘着气。

心脏在胸腔中剧烈地跳动着，后背也冷津津的，谷穗和努力调整着，尽量让自己不要显得异常。

还好她记得陈白露接下来应该干什么，还好南晓妤反应过来的，还好一切都没出大差错。

谷穗和伸手抹了抹额角。

“穗和！”

南晓妤从后面追上来，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她脸上的妆有点花了，看上去也有点水盈盈的。

谷穗和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谢谢你。”南晓妤的声音有点哑，“穗和，谢谢你。”

谷穗和有点勉强地笑了笑，“没事，顺利走下去了就好”

南晓妤愣了一下，然后用力攥了攥她的手腕，转身跑回去准备下一场。谷穗和靠在墙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第三幕。

小东西的最后一场戏。

舞台上是翠喜的房间，破旧的桌椅，昏暗的灯光，墙上的影子晃来晃去，像是鬼魂，但谁敢说这里并非炼狱呢？重复的叫卖声和隐约的笑声萧索阴冷，扎得人生疼。

尽管陈白露和方达生竭力救助，小东西最终还是被黑三等人卖到了妓院。

她被迫像其他妓女一样接客，身边的妓女翠喜，虽沦落风尘，却仍旧处处保护着倔强的小东西。

小东西不肯屈服于流氓胡四和旅馆茶房王福升的凌辱，惨遭毒打，翠喜也在这时候不得不离开了她。

在最后一声“姐姐”的呼唤后，她脱力地跪在舞台中央，头发的散乱着，衣服底下隐隐透出被鞭打后的可怖伤痕。

一切都安静下去了，只是那个女孩的低声抽泣，她瘦削的肩膀在抖，像是枯枝在风中落下最后一片瘦叶。

小东西慢慢站起来，像身上压着千斤重的担子。她走到舞台中央的长板凳前，站定。

她往下看了一眼。

那个瞬间，台下有人轻轻吸了一口气。

她看见什么了？

没人知道。但每个人都觉得自己看见了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站在生死边缘，最后看了一眼这个让她受尽苦楚的人间。

“爸爸——爸爸！”

那两声喊得撕心裂肺，不知是要和亲人一同奔向黄泉路还是怀念从未拥有和存在过的温情日子。

然后她抬起头，望向头顶的灯光。

她站在那里，仰着头，一动不动。灯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照得通体透明，灯光缠住她的脖子，包裹住她，拥抱住她。那一刻，她不像一个要死的人，像一个灵魂要飞升的人。

灯光熄灭。

舞台陷入一片漆黑，沉默像水一样漫过整个剧场。

掌声响起，像潮水，像雷鸣，像积蓄了许久的暴雨终于倾盆而下。两千个人同时鼓掌，掌声震得舞台上的幕布都在轻轻晃动。

谷穗和站在黑暗里，听着那掌声，眼眶忽然有点热，小东西的故事结束了，但这还不是最终故事的结局。

第四幕，陈白露孤寂地待在房间里，等待着方达生营救小东西的消息，等来的却是噩耗。

金融市场上风云突变，潘月亭投机公债失败，被金八爷彻底挤垮，宣告破产，而随着潘月亭的倒台，陈白露的经济来源彻底断绝，债主们拿着账单纷至沓来。

她不过是这个金钱社会的玩物，无路可走。

陈白露睡倒在床铺上，她又念了一遍最喜欢的诗，“太阳升起来了，黑暗留在后面。但是太阳不是我们的，我们要睡了。”

仅剩的灯一寸一寸熄灭，只剩下一束光，打在她沉睡的脸上，最后，连那道光也熄灭了。

2028年南沛大学话剧社年度大戏《日出》，此刻圆满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