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周六，澄湖礼堂。

两千个座位，座无虚席。

灯光暗下来的那一刻，整个礼堂陷入一片漆黑。窃窃私语声像潮水般退去，只剩下黑暗，和黑暗中屏住的呼吸。

舞台深处，一声鸟鸣忽地响起。

清脆，悠远，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晨光般的音色刺破了剧场的寂静。

灯光渐亮。

舞台上是陈白露的客厅。皮质沙发，摆满贵重酒器的茶几，窗帘低垂着，暧昧地掩住天光。

南晓妤饰演的陈白露斜倚在沙发一角，墨绿色的旗袍在灯光下泛着绸缎特有的冷艳光泽，她手里夹着一支烟——自然是没有真点上的。

咚咚咚！

“进来吧。”她微微侧头，声音里带着刚结束一夜应酬的沙哑。

张朗越饰演的方达生从侧台上场。他穿着一件略显局促的深色长衫，手里拎着旧皮箱，站在舞台边缘，目光直直地看向陈白露。

年轻美丽的交际花与她过去的恋人，两个人隔着整个舞台对望。

“是你？”陈白露坐直了身子，烟灰簌簌落下，“你怎么来了？”

台下一片安静。两千道目光聚焦在舞台上，即便没有实质的存在，凝聚的时刻却显得分外沉重。

谷穗和蹲在侧台的阴影里，身上穿着那件不合身的的衣服，头发梳成两条不规整的麻花辫，像是赶忙之中梳成的。

身后隐隐传来音效组和道具组为话剧调整着不同需要的声音，井然有序。在侧边帷幕的遮挡中，谷穗和只能看到半数观众坐在观众席上。

从三四排向后，目光是欣赏的，但在前排则多偏向审视，像是老师在批改自己学生论文。

谷穗和生出一点想要寻找谁的念头，但很快被她掐灭了，她要保证大戏能顺利进行下去。

舞台上的戏在继续。方达生笨拙地解释着自己为什么要来，陈白露用那种看透世事的倦怠语气应和着。两个人的台词一来一往，像乒乓球台上的对攻，节奏稳得让人安心。

谷穗和悄悄做了个深呼吸。

快了，就快到她上场了。

“天快黑了。”将方达生安慰着送去房间后，陈白露的声音从舞台上传来，“这屋子怎么这么暗？”

这是暗号。

谷穗和弓起身子，像一只受惊的小兽，悄无声息地移动到舞台中央的沙发后面。

舞台上，灯光适时地暗下去，陈白露在黑暗中哼起了歌。是一首老歌，调子慵懒，断断续续。

沙发后面，一个蜷缩的身影在黑暗中若隐若现。

“啊——”陈白露的哼唱戛然而止，变成一声短促的惊叫，“有贼？有贼！”

舞台上的灯光重新亮起，小东西从沙发后面探出头，一张稚嫩的脸上满是惊惧。

“小姐！小姐你别叫，我不是贼……”她开口，声音怯生生的，不断向着四周张望着，生怕从哪里窜出道食人血肉的厉鬼。

她的衣服不合身，原本是上半身的衣服长长地拖到膝盖的位置，谷穗和即便仔细地躬着点身，也能让人感觉到小东西因为营养不良而清瘦萧条的身子。

陈白露见到她这副模样，心中放下点戒心，声音又恢复成怠懒的模样，“原来……是这么个小东西呀。”

“是，小姐……”小东西赶忙弯了弯身，声音局促而不安。

“你……”

你到我这里来干什么。陈白露应该说的是这句话。

谷穗和饰演的小东西台词比起陈白露和方达生算不上多，但其在剧本中要求的神态和动作却不少，谷穗和习惯尽早为一切做好准备，这样才会有为失误调整的余裕。

为了理解人物情绪，她写过剧中每个人物的小记，哪怕并非和她有对手戏，谷穗和都希望自己能够清晰他们会这样做的原因。

那本剧本被她翻得边角皱起，几乎每个场景谷穗和都能在脑海里找出对应的画面。

而面对陈白露时更是如此。

可是——一秒，两秒，舞台上仍旧是一片死寂。

谷穗和跪在地上，仰着脸看向南晓妤。南晓妤站在她面前，嘴唇微微张着，脸上的表情凝固在一个恰到好处的惊愕上，但她的眼神是空的。

空的。

南晓妤忘词了，谷穗和脑子里“嗡”的一声，她甚至能感觉到整个剧场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

偏偏在这种时候。小东西眼里闪过一丝属于谷穗和的紧迫情绪。

台下的观众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们只是看着台上那个跪着的女孩和站着的女人，等待着下一句台词。但知道内幕的人，导演，副导演，灯光，音效，道具，所有话剧社的人——

他们都知道此刻的沉默意味着什么。

南晓妤站在舞台上，灯光打在她脸上，把她照得无所遁形。她能感觉到自己脸上的妆正在一寸一寸地龟裂，大脑像被洗过一样空白一片。

她想不起台词了。

那个她背了上百遍的台词，此刻像受惊的鸟群一样飞散出记忆的森林，一只都不剩。

完了。

就在这时——

“您别赶我走，求您了！”

跪在地上的小东西忽然开口了。

南晓妤的目光落回谷穗和脸上。谷穗和跪在那里，仰着脸看她，眼睛里全是戏里的惊惧和哀求。但那双眼睛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拼命地闪烁。

“我到您这里只是想躲一躲，”小东西的声音颤抖着，但在那颤抖的背后，南晓妤听出了更深层次的执着，“不是……不是想来偷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