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野觉得今天的体育馆格外闷热。

他站在场边系鞋带，重复了三遍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在拆那个已经系紧的蝴蝶结。皮革的气味、地胶的气味、汗水的气味混在一起，叫人莫名烦躁。

“老季，你今天状态不对啊。”王珏拍了拍他的肩膀，“热身的时候就在走神。”

他没吭声，站起来活动了两下，目光扫过对面半场正在投篮的张朗越。

会计学院的白紫色球衣。三分线外，张朗越接球，起跳，出手——动作标准，姿势漂亮，球空心入网。

小组赛第三场，金融学院对阵会计学院，张朗越就在对面的球队里。

季野从球衣下摆扯出一角，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汗。

哨声响起的前一刻，季野想起那个两天前的中午。

他从图书馆走出来，准备从凝玉楼到食堂把午饭解决了就回去，经过明月广场时，就远远地见到话剧社正在宣传年度大戏。

他不自觉地就朝四周看去，目光扫过人群，很快就找到了那个浅色的身影。

谷穗和站在摊位旁边，手里抱着一叠传单，正在递给路过的同学。

他站在广场边缘，隔着人来人往看着她。

她今天穿了件浅色的衬衫，露出一小段雪白的脖颈，宛若遥远山巅的残雪，只是她递传单时脸上带的笑显出几分勉强。

季野下意识地觉得他不能这时候离开。他往前走了几步，换了个角度把自己藏在人群里。

谷穗和低头看了眼手里的传单，又抬起头。有同学路过，她递出去一张，那人没接，她自然地收回手，脸上没什么表情。

季野的眉头皱起来。

她看上去不太好。他说不上来具体是哪里不好，只是她站在那里，明明是晴天，明明周围人来人往热闹得很，她却看起来摇摇欲坠。

他看见谷穗和朝张朗越的方向张望，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喊什么。但张朗越被几个女生围着，正低头笑着和其中一个说话，没有听见。

谷穗和转回头，站在原地顿了几秒，然后开始往前走，走得很慢很慢。

季野蓦地向前走去，心中的不安更甚。他看见她的身影晃了一下，又稳住，再往前走了一步。

就是这一步。

她的膝盖忽然弯下去，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一样，直直地往地上栽。

季野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几乎停跳。

他都来不及思考，只动用全身的力气冲过去，但还好，他在谷穗和倒地之前接住了她。

谷穗和的身体很轻，轻得让季野心里发慌，头软软地垂下来，靠在他肩膀上，整个人没有半点力气。

“穗和？”他喊她的名字，声音压得很低，但喉咙里像是卡着什么东西，“谷穗和？”

没有反应。

谷穗和的眼睛闭着，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不安地微微颤着。她脸色苍白，太阳晒在她脸上，晒得她的脸颊微微发红。

看上去像是中暑，但季野心中乱得很，他能感觉到她的呼吸浅而快，像是濒死的鸟在徒劳地振动翅膀。

季野的手臂收紧了一点，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得去校医院，季野想，同时心底又升起一点后怕，还好他在旁边，还好他接住了谷穗和，只是除了心疼之外，还有——

“穗和怎么了？”是张朗越的声音姗姗来迟。

此刻，张朗越就在他的对面，象征着比赛开始的哨声响起。

跳球。

球被抛向空中的瞬间，季野就已经启动。他比对面中锋跳得低一点，但卡位卡得准，球落下来的时候正好落进队友手里。快攻——季野已经冲过中线，球传过来，他接球上篮，两分。

落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张朗越。

张朗越正在往后场跑，没看他。

第一节进行到一半，季野第一次对位张朗越。

张朗越持球，季野防守。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张朗越做了个试探步，季野没动。再做，还是没动。张朗越忽然加速向右突破，季野横移一步，胸口撞上对方的肩膀。

“砰”的一声闷响，两个人同时顿住。

裁判的哨没响。

季野低头看了张朗越一眼。张朗越也在看他，眼神里有短暂的错愕，某种难以言说的东西从他眼底渗出来。

季野没说话，往后退了一步，张开双臂，继续防守。

球传到别人手里去了。这一回合结束。

第二节，季野抢下防守篮板，自己运球过半场。张朗越上来防他，张朗越被晃开半步——就是这半步，季野跳起来，三分出手。

球进的同时，他落地没站稳，撞了张朗越一下。

“抱歉。”他说。

语气平淡，听着却不像抱歉。

张朗越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捡起球发给了队友。

中场休息的时候，比分胶着。季野坐在场边喝水，王珏递毛巾过来，他接过去胡乱擦了把脸。

“你打得太凶了，”王珏揶揄地开口，“对面那个后卫被你防得球都接不住。”

季野没接话，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对面半场正在听队友讲话的张朗越身上。他看见张朗越低着头，转着手指上的戒指，像是没在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