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野蹲在她床边，闻言只是摇摇头，声音很轻：“不用谢。”

谷穗和看着他，那双眼睛看着她的时候让人觉得他很认真，像无论问他什么问题，他都会一五一十地回答。

“你听到了多少？”谷穗和问。

季野的表情僵了一瞬，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张被他捏皱的单据，沉默了几秒才开口：“从你说‘你没有隐瞒’开始。”

那就差不多是全部了。

季野像是怕她误会，连忙补充：“抱歉，我不是故意要听你们说话的。我只是想着万一有什么特殊情况，我可以及时进来。”

他说着：“我不是故意的。”

谷穗和看着他，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个人在道歉，明明他什么都没做错。

他接住了晕倒的她，把她送到医院，跑前跑后地办手续，守在门外等着她醒来——他做了所有该做的事，现在却在为一件无心之事道歉。

几乎让她生出了一种不堪接受这样干净的好意的错觉。

“你当时在附近吗？”她问。

毕竟当时明月广场上那么多人，离得再远些，季野都得穿过人群才能来到她身边，而明显的，她身上并没有感受到类似摔倒带来的疼痛。

季野点点头：“下课的时候我看见你了。”

他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点心有余悸的后怕，“我感觉你状态不太好，就在旁边看着。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

他抬起头，认真道：“但是我还好在旁边。那个地面那么硬，你摔倒下去肯定会受伤。”

他说得那么自然，自然到好像这只是理所当然的事。

谷穗和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橙黄色的落日余晖在他身后渐渐褪色，变成一种温柔的灰蓝。他就那样半蹲在她床边，高大的身影微微蜷缩着，像是在努力把自己变得小一点，不给她造成任何压迫感。

他眼里有担心，有不舍，还有一些小心翼翼藏着的、却还是不小心流露出来的东西。

谷穗和的心像是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

“那你没什么想问我的吗？”她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还要轻。

季野愣了一下。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开，他的喉结动了动，像是在将想说出口的话咽下去。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她，问的却是：

“你……你现在饿不饿？要不要我去买点吃的？”

谷穗和怔住了。

她知道他想问的不是这个。她知道他有很多话想问——问她喜不喜欢张朗越，问她和张朗越到底算什么，问她刚才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那些问题就写在他眼睛里，那么清楚分明。

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呢？她有什么理由可以让别人做到这样呢？

谷穗和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

她看着季野，那些他眼里那些被他拼命压下去的、却还是忍不住溢出来的关心。

谷穗和的手动了动。

她想伸手碰一碰他的脸，只是想碰一碰，像碰一束阳光，像碰一朵开得很好的花。

但她的手抬到一半，又似乎像是接触到了什么灼人的温度，默然地向后收回。

季野看见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微微倾身向前，把脸凑近了一点。

就那么一点点。

近到谷穗和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她的呼吸和他的呼吸之间只隔着几厘米的空气，季野脸上覆盖着的一层细小的，有点稚气的绒毛。

他就那样看着她，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

谷穗和微微怔住，眼神不住地闪烁着。

她很少见到这样的人，或者说，她很少受到过这样的对待。

“小和，我很笨的，你自己看着办就好。”妈妈说。

“穗和！这个表我懒得填，你能不能帮我做了？”同学说。

“谷穗和，你做事认真，这项工作就交给你了。”老师说。

情绪也好，事情也好，很多人信任她，好像她可以将一切处理得当，而她也努力去做到了。他们的期待很少落空，于是他们更加相信她能做到。

只是偶尔，在那些微笑的背面，谷穗和觉得有点累，她对所有人笑脸相迎，却很少为了自己笑一笑。

其实她阴暗，愤怒，一直在怨恨着什么，在那个最深的角落里，她渴望着一场能够摧毁所有人的灾难，包括她自己。

到了大学就好了，她想。

她能够有自己的时间，在离父母远一点的地方，少一点人际之间的交流。

但为什么在此刻，疲惫感却如同涨起的潮水没过了她的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