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朗越正在笑。
师妹讲了个什么趣事,他没太听清,但还是配合地弯起嘴角。
这个程度刚刚好,他知道自己什么样的角度最吸引人。虽然传单都还在,但他站在这儿,就是话剧社的活招牌,这也算达到了宣传的目的嘛。
他余光瞥见谷穗和站在摊位另一侧,手里还抱着那叠传单。
她今天穿的那件浅色衬衫挺漂亮,刚好露出她一小片雪白的脖颈,在阳光白得有些透明。
张朗越喉结动了动,随即收回目光,继续听师妹说话。
“师兄,你们大戏什么时候正式演啊?我一定去捧场。”
“五月中旬,澄湖礼堂。”张朗越从她手里抽走一张传单,笑着递回去,“到时候想来找我的话可以提前跟我说一声。”
师妹接过去,脸又红了一点。
张朗越心里有点好笑,又有点得意。他知道自己在话剧社人气高,也习惯了师妹们这样看他。偶尔被围着问这问那,其实挺有意思的。
他又往谷穗和那边看了一眼。
她还在太阳底下站着,传单已经发得差不多了。张朗越想,等会儿请她喝杯咖啡吧,晒了这么久,肯定热坏了。
“师兄,那你演什么角色呀?”
“我演方达生。”张朗越转回头,“他有个旧情人哦,和我们社长演的女主角挺多对手戏的。”
“你会不会入戏太深呀?”
师妹们哄笑着,张朗越笑着应付,耳边似乎听见了谁喊了一声自己,但声音太轻,他没能判断是从哪里传过来的,旁边有个师妹又亲昵地牵了牵他的袖口,他也顺从地转了过去。
就在这时,身后突然传出了一阵惊呼声,张朗越回头望去,见到交叠的人群中,如同某种重物落水时激起的涟漪一般,向外辐射出一个圆形的范围,而圆形的中心,
正是刚才谷穗和所站的位置。
穗和怎么了?
张朗越的脑子空白了一瞬,他几乎是本能地往那边冲,手里的传单散落开来。
映着南晓妤和陈白露剧照的宣传单在某个瞬间面朝向张朗越向前奔去的背影,目光中无悲无喜。
张朗越拨开人群,想象中的谷穗和孤身倒地的画面并未出现,只不过他或许会觉得,他宁愿见到的是哪样的场景。
这样,传到别人口中的,便不会是众目睽睽下他被拂了面子的情景。
有人先他一步接住了谷穗和。
那人半跪在地上,一只手托着谷穗和的腰,另一只手护着她的头,把她整个人揽在怀里,甚至分外贴心地背对着太阳,让怀中的人少受些阳光。
“穗和?谷穗和?”
那人轻轻喊着怀中的人,即便隔了一段距离,还是能听出他语气中的焦急和紧张,以至于有些微微发抖。
张朗越快步走上前。
谷穗和的头软软地靠在那人肩上,眼睛闭着,脸色苍白得吓人,对自己的名字也没有反应,但哪怕是这种时候,她比平时多增添的这一分柔弱还是让张朗越忍不住晃了晃神。
是中暑晕倒了吗?他还在想着怎么会变成这样,但在进一步思考前,张朗越看清了那人的脸。
说来奇怪,那次谷穗和与这人一起从教学楼走出来时,他没能认出这位在学校里名气颇高的同届生,也没能和曾经他两年前参加过的一届学院篮球赛里的对手,
但偏偏在他怀抱着谷穗和的这个瞬间,那些记忆蓦然浮现,汇合成耳熟能详的名字。
季野。
他怎么会在这?
张朗越眸色一冷,蹲下身,伸手想去把谷穗和揽到自己怀里,“穗和怎么了?”
季野却没看他,只是相当自然地把谷穗和往怀里带了带,避开了他的手。
“别动她。”季野这时候的声音似乎平静了下来,“她已经晕了,你晃她也听不见。”
张朗越的手僵在半空。
他这才注意到,谷穗和的嘴唇没有半点血色,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看上去很不舒服。
“我送她去校医院。”季野说着,试图把谷穗和抱起来。
“我来。”张朗越拦住他,“我是她——”
他顿了顿,那几个字在嘴里滚了一圈,最后说出来时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虚张声势:“她是我女朋友。”
季野终于抬起头看他。
那目光很平静,几乎能被称之为沉重,像是被某种凶猛的野兽盯住,而他不清楚枯黄的野草中会何时亮出獠牙。
“是吗?”季野说。
就两个字,但张朗越听出了那两个字下面的东西——一种冰冷的嘲讽。
季野的目光往旁边扫了一眼,又落回张朗越脸上。
“我看你跟其他人聊得挺开心的,”季野说,语气平静得骇人,“都没注意到她已经很难受了。”
张朗越的脸腾地热了。
他想反驳,可他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季野说的是事实,他确实没注意到。
但,这也不该全怪他,他又不是时时刻刻都盯着谷穗和,怎么会知道她身体不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