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穗和没有追问,她在心理中心做了半年多的值班,见过太多这样的情况了。他们其实也只是想找个能听自己说话和哭出来的地方。
“我在心理中心值班。”谷穗和说,指了指楼下,“我们签过保密协议的,别担心”
女生看着她,一双小鹿似的眼睛湿漉漉的,她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轻轻点了点头,“谢谢你。”
然后她下楼了,脚步声渐渐远去。
谷穗和站在楼梯上,目送她的背影消失。等那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她才抬起手,轻轻碰了碰自己的手肘。
疼。
她吸了口气,放下手,继续往楼上走,谷穗和刚要去拿洒水壶,就被应老师叫进了她的咨询室里。
应老师目光在她手上停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谷穗和被看得有点心虚——虽然她也不知道在心虚什么,“怎么了,应老师?”
“你的手,刚刚楼梯传来的响声是因为这个吗?”
谷穗和低头看自己的手——她刚才碰手肘的时候,下意识地握着那个地方,现在还没松开。
“我看看。”应老师走过来,声音温和,但带着一点不容拒绝的意味。
谷穗和想说真的没事,但对上应老师的目光,那话又咽了回去,她慢慢把袖子往上撩。
手肘那一块的确已经青了,紫红紫红的,边缘泛着淡淡的黄,看着颜色还挺丰富的,就是有点吓人。
应老师轻轻吸了口气,“怎么弄的?”
“刚才在楼梯上,有个女生不小心踩空了。”谷穗和思忖片刻,还是决定实话实说,“我帮她垫了一下。”
“你垫了一下。”应老师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情绪。
谷穗和点点头。
应老师看着她,半晌,叹了口气,朝她安抚似的笑笑,“你等一下我。”
她转身进了里间,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个小瓶子。棕色的玻璃瓶,上面印着红花油三个字。
“坐。”应老师指了指椅子。
谷穗和想说我自己来,但对上应老师的眼神,又闭嘴了。她坐下来,看着应老师拧开瓶盖,倒出一点药油在掌心,搓了搓,然后敷在她的手肘上。
凉,然后是热,慢慢地从皮肤渗进去,像有一群小蚂蚁在轻轻往里钻。
应老师的手法很轻,但揉到淤青的地方时,谷穗和还是忍不住缩了一下。
应老师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手上的动作放得更轻了。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声。药油的味道有点冲,但谷穗和闻着,竟莫名觉得安心。
“小谷。”应老师忽然开口,“你知道在心理中心工作,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谷穗和想了想:“倾听?”
“倾听很重要。”应老师说,“但还有一件事,比倾听更重要。”
谷穗和看着她。
应老师手上动作不停,目光却落在她脸上,温和而平静,让谷穗和联想到淡淡的月光。
“是接受。”
谷穗和愣了愣。
“我们总是教学生,要接纳自己,要允许自己有情绪,要允许自己脆弱。但我们自己呢?
“你能帮别人,是因为你有那个能力。但你能接受别人的帮助,是因为你相信自己值得。”
谷穗和睫毛轻轻颤了颤。
“红花油是我拿来的,但我帮不了你,得你自己决定要不要接受。”应老师看着她,笑了笑,“你刚才坐下来了,这就是接受了。”
窗外有风吹进来,窗帘轻轻晃动,药油的味道在空气里弥漫着,有点辛辣,更多的却是温暖。
“好了。”应老师收回手,拧上瓶盖,把红花油递给谷穗和,“这瓶你拿着,明天再揉一次,应该过两天就消了。”
谷穗和低头看自己的手肘,那一块还是青的,在揉了揉红花油后多了一层淡淡的,带着药品味道的浅褐色,似乎没那么疼了。
“谢谢应老师。”谷穗和接过红花油,温声道。
应老师看着她,忽然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不客气,有什么事不要自己一个人憋在心里。
“心理学上有一种社会支持效应,在个体在面临压力和困境时,来自他人或群体的支持或陪伴,能缓解负面情绪、降低心理压力。
“一个人能做到的终究是有限的,知道吗?”
谷穗和点点头,手肘上的药油似乎还在发热,一阵一阵的,像是有什么在慢慢融化。
她再次道了声谢,离开了应老师的咨询室,在去浇水之前,她站在门口沉默了片刻,随后点开了手机的微信,将“周末有时间吗,我们见一面呗?”这句话发送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