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里弥漫着一股因为这堂课是严苛老师在授课的肃杀气氛。谷穗和和舍友们一起坐在第三排的位置——因为老师会让最后一排的人坐到前面来。
讲台上的陈老师看起来瘦瘦小小的,年龄似乎也不比台下的学生大多少,偏偏一双眼睛看起来相当犀利。
上课铃响,陈老师拍了拍面前的话筒,冷声道:“把上周布置的作业拿出来,单数学号的同学交上来。”
教室里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谷穗和是双数学号,就坐着没动。
但身旁陈乐言翻作业的动作突然停住了。
“怎么了?”谷穗和低声问。
陈乐言把练习册翻过来翻过去,脸色一点点变白:“我去,我好像少做了一页。”
“少做一页?”
“这章怎么有三页啊?”陈乐言声音都虚了,“我以为做到那儿就结束了,我根本没注意。”
谷穗和看了一眼讲台,老师已经开始从第一排收作业。单数学号,陈乐言是单数。
“我死定了,我的五分平时分——”陈乐言压低声音哀嚎,“她不会觉得我是故意的吧?”
概率论这门课的平时分都是实打实的按照作业情况来给,考试难度也不低,万一最后就差这五分没及格,后面补考重修可就太麻烦了。
谷穗和看着陈乐言慌得手足无措的样子,心下不忍,轻轻拍了拍她的肩,随即拿出自己的练习册,将今天要交的作业改成了陈乐言的名字。
概率论的练习册是没有装订的,每次交作业时就是上交需要做的那几张。
“穗和?”陈乐言瞪大眼睛。
“你交我的。”谷穗和把自己的练习册往陈乐言手边推了推。
“那你呢?”
谷穗和语气平静,“反正我是双数学号,今天不用交,快,老师过来了。”
老师走到她们这一排,陈乐言神色无异地把写着“陈乐言”的练习册递了上去。
等人走远了,她才转过头,看着谷穗和,压低声音说:“穗和我爱你。”
谷穗和笑了笑:“那就请我喝食堂的西瓜汁。”
“没问题!”陈乐言一脸劫后余生的庆幸。
这点庆幸很快变成了惊恐。
话音未落,讲台上的老师打开了雨课堂。
“来,抽个同学回答一下上周我们在课堂上留的题。”老师推了推眼镜,点开雨课堂的随机抽签,底下全是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
大屏幕上名字滚动起来,并最终停在了某个名字上——
“谷穗和”。
宿舍的三个人都下意识去看谷穗和,而后者站起身。
谷穗和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手心有点出汗。这样突然的问题不比话剧社的排演,是需要准确无误的答案的,而一旦出错,老师的目光中就会带上期望落空的神情。
她站起来的一瞬间,脑子里空白了片刻。
老师调出了上节课的问题,声音锐利而清晰,“讲讲你的思路。”
谷穗和看向投影屏,脑中尽力回忆着,缓缓开口:“这道题可以先用全概率公式分解……”
声音比她想象的要稳。
说着说着,那种紧张感反而淡了下去。题目她做过,那些公式和推导,一点点从记忆里浮出来,变成连贯的语句。
“……所以最后的结果是三十六分之七。”她说完,看向老师。
老师点点头,抬手示意她坐下。
看起来是满意的。
谷穗和坐回去,卸下一口气后才发现自己的指尖有点凉。
“太厉害了穗和”、“可以可以”、“强啊”,宿舍的三个人都一一发来贺电。
谷穗和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黑板上投下一片雪白。陈老师继续讲着新的内容,那些公式和定理一个接一个地从她嘴里冒出来,像一串没有尽头的链条。
谷穗和看着黑板,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推导过程,忽然想起南沛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收到时,“金融学”烫金的三个字看上去冰凉凉的,没有一点温度的样子。
她听讲,做题,努力地让自己看起来跟得上,她的确可以做到不差,
只是谷穗和越来越清楚地意识到——
她不喜欢这些。
它们只是一项需要完成的事情,就像那个没有言明原因的拥抱。
那些数字和公式,在某个时刻如同一本书的宿醉,歪歪扭扭地吐出一地残骸。
现在坐在这里,听着不想听也提不起兴趣的课,谷穗和忽然想:那她喜欢什么呢?她想要的是什么呢?
窗外的风把树叶吹得沙沙响。
谷穗和的目光落在窗外,走神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