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穗和盯着那一小块光，想起下午图书馆窗外的阳光，想起它们照在桌面上，照在书页上，照在季野的侧脸上。

她闭上眼睛。

手机没有再震。

–

第二天傍晚，谷穗和去操场跑校园跑。

傍晚的操场人不少，跑道上三三两两都是和她一样拿着手机刷校园跑的人，头顶的天空是变幻莫测的橘红色，像是一个巨人拨开的橘子皮。

谷穗和跑得很慢，耳机里放着播客，讲的是某本书的解读，她听着听着走神了，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漏掉了一大段。

她摘下耳机，索性就这么跑。

脚步声一下一下，呼吸也一下一下，跑到第二圈的时候，她听见身后有脚步声跟上来，和她保持着差不多的节奏。

她没有回头。

但那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和她并排。

“穗和。”

谷穗和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停，也没有转头看他。季野跟着她的节奏跑，两个人就这么并排跑了几十米。

“昨天的事，”他开口，即便跑着步说话，他的声音也没有半分颤抖，“我想跟你解释一下。”

谷穗和依然看着前方：“不用。”

“余昭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季野像是没听见那个“不用”，继续说下去，“两家人都认识，她家里逼得紧，我也想有个轻松的理由，就说可以暂时以男女朋友的理由相称。

“昨天她来找我，是为了安抚一下她父母，是我没收到信息，才感觉有点意外。”

谷穗和第一时间其实相信了季野的话，就像她的思索中同样有这种可能性，算不上意外。

但她还是莫名觉得心里闷闷的，连带着开口的话都像在主动戳自己心口一刀，好像要将那股郁结的气放出来。

她跑了几步，终于开口：“你不用跟我解释这些的。”

“毕竟我们之间又没什么。”

季野的脚步慢了一拍，谷穗和察觉到了。

她能够意识到每个人语气中微妙的不同，当然也包括这些细微的动作意味着什么，从她说出口的话里，她做出了两个人都会受伤的选择。

“季野，”她放慢了一点速度，随即停了下来，呼出一口气，“我真的没事。你也不用担心我误会什么。”

她顿了顿，又说：“而且，我也有——”

男朋友？

谷穗和想起在话剧社排练时，她想躲开张朗越朝她呼出气体的那个瞬间。

算了。

“我也有对我很好的人，”

谷穗和看到季野不动声色地攥紧了拳，心里生出那么一丝奇怪的感觉，好像她真的在季野心里是有一定分量的，但，就当她看错了吧。

“虽然还没有什么明确的关系，但……你不用有负担。”谷穗和抬起头朝季野笑了笑，“有你当组长我很开心，我的里程够了，先走了。”

谷穗和转身往操场出口走。

脚步比来时更快，快到她几乎又在用那种方式逃避什么，胸腔里的情绪没有追上来，因为她把它甩在了身后——连同季野一起。

不该这样做的。她没有生气的立场，也不应该为着一场平静的错觉就用言语伤害人，说到底，其实她和季野也仅仅只见面了三次而已。

但是，她莫名地在季野面前有点控制不住自己。

这样不行，继续这样的话……

“穗和！”

季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近得让她心口一紧，却并没有停下。

下一秒，她的手腕被人轻轻握住了。

那力道并不重，只是刚好让她停下来，刚好让她不得不转过身，他的手能完完全全地将谷穗和的手腕握住，手上的茧轻轻磨砺着，肌肤相贴的地方传来惊人的热度。

谷穗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又抬起眼。

季野的胸膛微微起伏着，最后的暮色落在他脸上，让他的轮廓显得比平时更深一些。

他的眼睛很亮，如同昏暗屋子里点燃的烛火，热烈地盈满整个屋子，将一切都照得明晃晃的。

太明亮了，以至于谷穗和那一瞬间有点晃神。

“你说你不用我解释，说你没事，说不用担心你误会什么。”季野一字一句重复着她的话，“然后你说，你有对你很好的人。”

他眉头轻轻蹙着，眼中的笑意却并未黯淡下去，

“但不是还没有确定吗？”

谷穗和心口一颤。

暮色在他们之间流动，操场上的人声远远的，像隔了一层什么，谷穗和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很重。

“我只是想告诉你，”季野说“我想让你拥有选择的余地。”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很深的什么，谷穗和不敢看懂，她垂下眸子，轻轻收回了自己的手，“我知道了。”

她的声音有一点颤，谷穗和希望季野没听出来。

季野或许真的没听出来，他向后退了一步，在留给谷穗和一个明朗的笑容之后便向后跑去。

他迎着风，似乎也成为了风。

谷穗和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慢慢融入操场上的人影里，变成远处一个模糊的点。

夜风里有青草和泥土的气息，天彻底暗下来了，操场四周的灯亮起来，一盏一盏，连成一片昏黄的光。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

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一点残存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