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野望着她,同样认真地开口:
“我在想,涌入水渠的鱼在死后,是不是灵魂还留在土地里,那些庄稼生长在土里,会不会做关于海洋的梦。”
谷穗和怔松地看着季野,眼中似乎有光在微微的闪动。
窗外有一阵风拂过稠密的青绿树梢,研讨间里很安静,如果目光的相会有声音的话,此刻已是砰然作响。
“抱歉,”季野笑了笑,“我是不是说得太玄了?”
“没有。”谷穗和摇头,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一些,“我也是这么想的。”
她低下头,指尖在封面上停留了一会儿。
“我小时候住在亲戚家时,是在一个湖边,”她忽然说,“会有小孩在湖边挖出一条道,一个圈,那时候生态还不错,经常会有小鱼顺着浪游进来。
“他们就把那条小道堵上,玩过便走了,我会把小鱼捧起来送回湖里,但更多时候,我会见到在那个小小的圈里被晒干了的小鱼。”
季野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听。
“它们游进来的时候,肯定不知道这是一条不归路。”谷穗和的声音很平,但季野却觉得有点难过。
“那后来呢?”他问,“你还会想起它们吗?”
谷穗和摇摇头,“后来亲戚搬走了,我去了外地读书,很少会去那个湖边了。”
季野还打算说什么,但谷穗和抬起头来,眼睛里有一点很淡的笑意:“你想去看看《我的阿勒泰》吗?二楼应该就有。”
“好啊。”季野几乎是立刻回答。
他把平板收进书包,谷穗和也站起来,把笔记本抱在怀里,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研讨间。
电梯在二楼停下,门开了,外面是安静的阅览区。下午这个时间人不多,只有几个学生伏在长桌上,偶尔有翻书的声音。
季野跟在谷穗和身边,保持着半步的距离。她走路很轻,帆布鞋踩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他们一起走进藏书室,迎面而来就是带有厚重感的油墨香气。
“社科文献区在那边。”谷穗和放低了声音,像是怕惊扰此地的安宁气氛,她用手指了指走廊尽头。
书架一排排地立着,高高的,侧边摆着一些塑料绿植,落了些灰。谷穗和走到“I类——中国文学”那一排,蹲下来,手指在书脊上一本本地划过去。
季野站在她身后,和她隔着大概一臂的距离,他顺着看过去,手指停在半空,那本《我的阿勒泰》就在他眼前,书脊略略有些磨损,显然是被人借阅过多次的。
“穗和,在这儿。”
话一出口,两个人都愣住了。
季野的手还悬在书脊旁,他感觉自己像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但又觉得那两个字从舌尖滚落时,带着一种莫名的熨帖。
他侧过头去看谷穗和,她蹲在那里,手指还搭在下一排的书脊上,微微仰着脸看他。
图书馆的灯光从头顶洒下来,在她睫毛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抱歉,”季野放轻了声音,“我能这么叫你吗?”
谷穗和眨了眨眼,那点阴影便晃了晃。她没有立刻回答,嘴角却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
“可以。”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季野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但她的确说了,然后她站起身,朝他走过来。
季野还蹲着,抬头看她走近。谷穗和在他面前站定,伸手去够那本书。她踮起脚尖的时候,季野又闻到一点点很淡的香味。
她的指尖碰到书脊,往外抽,但那本书塞得有些紧,抽了一下没动。
季野站起来,比她高出大半个头。他抬手,轻轻按住书的上端,往下压了压,那本书便松动了。
谷穗和顺势把它抽出来,两个人的手在空中有一瞬间离得很近,但谁也没碰到谁。
“谢谢。”她抱着书,抬起头看他。
季野忽然发现她的眼睛是那种很干净的黑白分明,此刻正映着窗外的天光。
“不客气。”他说,然后顿了顿,“那我们……找个地方坐下?”
谷穗和点点头,抱着书往外走。季野跟上,这次还是半步的距离,但他觉得那半步似乎比之前短了一些。
他们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谷穗和把书放在桌上,季野把平板搁在一边。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晚春特有的气息,还有远处操场上隐约的喧闹声。
谷穗和翻开书,季野也凑过去看。她翻到第一篇,标题是《我所能带给你们的事物》。
“你看过吗?”她问。
季野摇头:“没有,我只是在准备的时候找了点资料,看了零碎的几段。”
“那一起看吧。”谷穗和把书往他那边推了推。
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块明亮的斑。两个人的影子落在光斑边缘,偶尔随着翻书的动作轻轻晃动。
阅览区很安静,只有偶尔响起的翻书声。季野看着那些文字,像是看到了一条条小鱼,他想,她的确是那种会把小鱼捧回湖里的人。
谷穗和翻到某一页,忽然停住了。
季野看过去,那是一段关于草原的描述,写草籽落在马背上被带到远方。
“怎么了?”他问。
谷穗和摇摇头,手指在那一行字上轻轻划过:“没什么,就是觉得……那些草籽也挺幸运的。”
“幸运?”
“嗯,”她抬起头,不由得弯唇,“能被带到远方去。”
“对它们来说会不会像旅居?”
两个人一起笑了起来。
阳光在桌面上缓慢移动,窗外偶尔有鸟掠过。他们就这样坐着,偶尔交换一句关于书的话,更多时候只是安静地读。
他们两个人的影子被阳光拉得很长,在某个瞬间重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