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正看着屏幕,侧脸的线条很柔和,声音平稳且清晰。
“李娟那篇,”他说,“写的是阿勒泰的冬天,牧民的生活。分析的话可以主要落在叙事视角和地域文化上。”
他顿了顿,又说:“我觉得这篇的好处是,文本本身不难,但能挖的东西不少,而且李娟是当代作家,资料好找。”
谷穗和点点头,没再说话。
“那咱们投票?”温沁然说,“我投《金锁记》,那个我熟。”
孟可跟着:“我也投《金锁记》,不过其他我也都可以。”
游云归想了想:“我投《我的阿勒泰》吧。”
二比一,剩下季野和谷穗和。
季野看向谷穗和。
她低着头,笔尖在纸上轻轻点着,像是在犹豫。
“谷穗和?”他轻声叫她。
她抬起头,目光和他对上。
她的瞳孔颜色淡淡的,像是玻璃珠儿似的,季野甚至能从她的眼睛里看到自己的倒影,和春日的湖水没有区别。
那一刻,季野忽然有一个念头——他愿意花很多个下午,只为了这样叫她一声,然后看她抬起头,用那双安静的眼睛看着自己。
“我选《我的阿勒泰》。”她说。
二比二。
季野笑了一下:“我也选这个。三比二,《我的阿勒泰》胜出。”
温沁然撅了撅嘴,但也没说什么。孟可倒是好奇:“师兄喜欢这本吗?我以为你会选《边城》那种经典的。”
季野收起平板,目光不经意地掠过谷穗和,“可能喜欢是不需要理由吧。”
“好,那咱们定下来,李娟的《我的阿勒泰》。”他敲了敲平板,“接下来分工。我建议这样——先分成三组。
“一组负责文本细读,分析叙事特点和语言风格;一组负责背景研究,就是创作背景、地域文化哪些;一组负责找切入点,也就是我们的展示核心要讲什么。
“大家觉得呢?”
季野环视众人,注意到谷穗和的目光似乎在他身上多停留了一会儿,轻咳了一声。
温沁然和孟可选了文本细读,游云归想做背景研究。
季野点点头,然后看向谷穗和。
她顿了顿:“那我做切入点?”
“好。”季野说,“我跟你一组。”
他说得很自然,但季野知道,这个“我跟你一组”四个字,在舌尖转了几圈才说出来。
谷穗和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季野移开目光,开始安排后续:“咱们先各自准备,因为这个小组作业也比较特殊,最好每个人都把这本书好好看一遍,咱们下下周周二再碰一次,把初步想法汇总一下。”
讨论结束,大家收拾东西离开。温沁然把笔记本收进包里,抬头看向季野:“师兄,我们一起走吧?正好可以去食堂吃晚饭。”
季野顿了顿,手指在平板上无意识地滑动了一下。
他余光瞥见谷穗和正在慢吞吞地往笔记本里夹笔,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并不急着离开。
“你们先去吧,”他笑着说,语气轻松自然,“我再坐一会儿,把今天的讨论纪要整理一下,免得明天就忘了。”
温沁然眨眨眼:“师兄你也太认真了吧?”
“习惯了。”季野摆摆手,“下次见啊。”
温沁然和孟可挽着手出了门,游云归也背着包跟在后面。门关上,研讨间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只剩下他和谷穗和。
他应该说什么呢?季野抿了抿唇,偏偏到了这时候,到了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候,他却找不到合适的身份与切入点与谷穗和对话。
“季野。”
一声窎远的鸟鸣越过层层叠叠的树影。
季野看向她,谷穗和的眼中带着几分柔软的笑意,像两轮明澈的钩月,他听见她说:“你做组长好让人安心,在研讨会之前是不是做了很多准备工作?”
季野微怔,下意识地回答:“也还好,我是组长,当然要做好我的本职工作。”
话说完,他又觉得这回答太官方了,像是在应付组员提问。他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你……为什么会选李娟的这一本呢?”
谷穗和抬头看他,似乎是谈及感兴趣的东西,意外地露出一点轻快的笑,“因为我刚刚看过她的《遥远的向日葵地》,你等一下,我想念一段给你听。”
季野看着谷穗和翻开另一本更厚一点的笔记本,书壳是那种很有质感的深绿色皮质材料,里面书页的边缘带着一点毛边,几乎能闻到里面的油墨香气。
谷穗和翻到其中三分之二的位置,用一种温和的语调念出声:
“那时,鱼还不知河流已经被打开缺口。更不知何为农田。它们肥大、笨拙,无忧无虑。它们争先恐后涌入水渠,然后纷纷搁浅在秧苗初生的土地上。
秧苗单薄,天地寂静。阳光下,枯萎的鱼尸银光闪闪,像是这片大地上唯一的繁盛……”
谷穗和的声音在研讨室里流淌,仿佛真正的渠水淌过刚刚生长着的向日葵,温和的,有力的,仿佛透明的水体最终会向上攀升,变成向着阳光的金色。
渠水的流淌停止了,谷穗和合上笔记,脸颊上带着一点淡淡的红润,她说:“这是李娟对一百多年前首批定居在阿勒泰的农人的想象。”
谷穗和抬起头,认真地看向季野,
“我觉得写的很好,我很喜欢她的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