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非得跑国外去治?”
“那不然留在淮江当半个瞎子讨人可怜,得了吧我没那么…”
瞿冬那点儿假模假样的笑意淡下去。
几个人认识这么多年,好话坏话说完了,有什么就一个电话的事儿,现在有人瞒了五年的病的事实被翻出来,没点儿情绪才不正常。
唐攸宁那比天高的自尊心放不下,但朋友是朋友,对象是对象,瞿冬大概能猜到何曜也不知道。
唐攸宁反应过来的时候话都说完了,再怎么圆回去也显得多余。
他暗骂一声,这是手里多个针头脑子也被戳了个洞。
“…不是。”唐攸宁后知后觉,又准备倒打一耙,“你没事儿套迟述话干嘛?”
“我想喊你出来喝酒呢,他自己说漏嘴。”瞿冬有点不爽,但人现在又在医院,翻旧帐也不能是这个时候。
“到底怎么一回事儿?之前你瞒着不说,一个人就跑了,现在回来了又直接进医院,还有,刚刚电话里就是何曜吧,他治你这病?”
瞿冬眉间皱的能夹苍蝇。两个人是大学时候认识的,但瞿冬比唐攸宁大一届,刚开始还秉着照顾学弟的心态相处,后来打成一片,就没那么多规矩了。
唐攸宁叹了口气,“真不是什么大事,挂水一周就好了,以前也不是故意瞒着不说。”
他坐在床边,半条腿悬着晃了两下,声音也小了点,“…刚检查出来那阵我也慌,我们搞画画的,结果眼睛先看不见了。”
唐攸宁自嘲地说:“这和让鱼别下水有什么区别。”
他这辈子没什么别的兴趣爱好,画画算一个。
然后后来多了个何曜。
就连迟述最开始也不知道的,是后来在国外医院撞见了一个人摸瞎走路的唐攸宁。
也是那个时候,唐方澜才知道。
唐攸宁不想把自己脆弱的一面展现在别人面前,特别是朋友和爱人。
瞿冬看着他,话到嘴边转了几圈,又咽了回去。
两人之间一时无言。
瞿冬不是不理解,而是清楚唐攸宁逃避的点,才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见瞿冬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唐攸宁笑了笑,“行了。”
“几年前的事现在翻出来说挺矫情的,又不是什么生离死别的大病。”
瞿冬看了看唐攸宁脸色,似乎也真没多差,心里吊着的石头才往下落了落。
“你就自个儿逞能吧。”瞿冬想起另外个人,“那何曜呢?”
唐攸宁不客气,从袋子里拿出一盒小番茄,“他怎么?”
瞿冬这时候看了眼床头电子屏,上面有患者信息。
看清主治医生名字那一栏,他一挑眉,“直接成你主治医师了,进度够快啊。”
唐攸宁没回头,这信息什么时候有的他也没关注。
“没进度,治个病而已。”
“他也不知道以前的事儿吧。”
唐攸宁动作微顿,“…不知道,也不用知道。”
这个“不用”是什么意思,瞿冬没揣度,但也大概猜得到,两个人现在的状态是分了,但有些事旁人说不清楚,只能看着。
就像瞿冬给杨丰求婚了这么多次,也被拒绝了这么多次。但唐攸宁也从来没替瞿冬去质问过杨丰一次。
分分合合,兜兜转转。
外人哪说得清其中是非对错。
瞿冬把沉下去的氛围重新提起来,“行了,你们俩的事儿自己折腾去吧。”
“你要有什么需要的和我提一嘴儿,别又整的自己一个人可怜兮兮住院,别人看了以为你孤家寡人呢。”
唐攸宁眼尾弯了弯,拖着尾音说:“知道了,瞿老板。”
“有事儿肯定不掖着。”
“你那求婚作战怎么样了?”
瞿冬自信开口:“早着呢,这次得准备久点。”
“老大不小了,过了三十那道坎,这几年跟坐火箭似的。”瞿冬眼睛一转,“而且前段时间,我感觉杨丰其实有给我暗示。”
唐攸宁好奇,“怎么暗示你了?”
“他打了个离婚官司,回来问我对婚姻这事儿的态度,我说了几句,他最后说——”瞿冬翘着二郎腿,学杨丰语气:“是吗,这么好。”
“我后来一琢磨,这不暗示么。”
“……”
唐攸宁一脸复杂,杨丰到底哪个字在暗示了?
瞿冬对求婚这事儿乐此不疲,他不拆穿,往嘴里塞了个小番茄。
“…定了日子通知一声。”
瞿冬说那肯定,还说之后要办婚礼要度蜜月,蓝图展到十万八千里去了。唐攸宁听着觉得挺美好,就是不知道会不会卡在第一步。
闹了一阵,唐攸宁赶瞿老板回店开门去了。
瞿冬走之前一个劲儿问唐攸宁有什么需要的,要不要他把家里收藏的东西拿来给他解闷。
唐攸宁谢谢他,表示不要。
瞿冬揣着可惜的表情走出病房了。
走廊里挺热闹,护士站走过去转弯是电梯厅,有家属推着轮椅走过,瞿冬正拿着手机回消息,侧身让人。
“何医生,39床唐先生需要补个检查。”
“眼科那边刚回电话,说今天下午能加一个位置,要不要现在安排过去?”
一道清冽的声音说:“安排吧。”
“好的,那我去…”
“我等会儿过去。”
“…您亲自带过去吗?”
“嗯。”
声音有点耳熟,前不久好像还听过。
瞿冬抬头看向前面。
穿着白大褂的身影背对着他,护士站里的医生又交接了几句便重新坐下敲键盘。
瞿冬没忍住开口:“何曜?”
那道身影转过来,口罩眼镜遮了大半张脸,瞿冬眼睛尖,看见了胸口名牌上的名字。只不过对方没半点很久没见的激动,眼神扫过来的时候瞿冬感受到了久违的熟悉。
他收了手机,象征性说了句,“好久不见啊。”
何曜稍稍点头,“是挺久。”
他又问:“去过病房了?”
瞿冬嗯了声,“也看见你是他主治医生了。”
他笑了笑,“之前吃饭不让我来,你们俩这比我还快联系上呢。”
何医生公事公办的语气,“下次一起。”
知道何曜在工作,瞿冬没拉着人现在叙旧的想法,不过他问了一嘴,“唐攸宁眼睛现在怎么样了?他说挂水一周就能好。”
“他是这么说的?”
瞿冬也是艺术生,不知道那么多弯弯绕绕,“嗯,没什么大事吧。”
何曜沉默几秒,才短暂应了声。
瞿冬得到答案便不再多留了,打了招呼就要离开。转进电梯厅的时候,他下意识往回看了眼。
何曜还站在原地,似乎取下眼镜揉了揉眉间,背影看上去有一丝疲惫,又好像身上压着什么东西。
然后很快,那道身影重新抬头朝一间病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