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医院大部分岗位休假,人比前两天少了许多。
早上八点二十,唐攸宁站在门诊大厅,抬头看了眼电子屏。
护士推着治疗车从人群边擦过去,唐攸宁侧身让路。
一早醒来,手机里就躺着条短信。
号码很熟悉,就是没存名字。
「明早空腹做检查,八点半。」
是何曜。
发送时间显示凌晨两点过,估计那时候人还在医院。
唐攸宁又低头看了眼聊天界面。
就这么一句话,也没指名道姓,何曜就这么确信自己知道是谁?
就这么确定自己会来?
原地站了一阵,唐攸宁往二楼楼梯走了。
迎面碰见几个下夜班的医生,白大褂套在外面,眼底青黑,一边聊病例一边往下走。
“昨天ICU那个最后还是没保住。”
“凌晨两点心跳停的。”
“家属闹没?”
“年龄摆在那儿呢,刚开始那副样子我也以为会闹,结果后来什么都没说。”
声音渐渐远去。
唐攸宁脚步停了一秒。
他忽然想起昨晚何曜离开饭店时那个背影。
上一秒还在吃饭,下一秒就得回去跟死神抢人。
二楼比楼下安静些,但人也不少。
唐攸宁刚走上台阶,迎面碰上昨天给他面包的那个护士。
对方给他打了招呼,“何医生在办公室呢。”又往办公室的方向指了指,压低了点声音,“昨晚又住在医院的。”
唐攸宁动作顿了下,“一晚没睡?”
“上半夜抢救,后来又收了两个急诊。”护士叹气,“没休息多久呢。”
“......”
护士还要工作,说完就走了。
唐攸宁往熟悉的方向走。
门紧闭着,里面很安静。
他抬手敲了两下,没等回应就推门进去。
办公室窗帘拉开一半,晨光从窗边落进来,把桌面照得很亮。
何曜坐在办公桌后。
白大褂没换,衬衫领口扣子松开两颗,眼睛也没戴放在桌边,手里拿着份病例,大概不太舒服,正低头按着眉心,整个人看上去很疲惫。
听见声音,何曜抬起眼。
两个人视线撞上。
空气安静两秒。
唐攸宁靠在门边,先开口:“何医生。”
何曜把病例放下,声音有点哑,“先坐会儿。”
大概熬了一夜的缘故,他今天身上那股生人勿进的冷感淡了些,眼底倦色明显,下颌也冒出点青色胡茬,估计还没来得及洗漱。
唐攸宁盯着看了几秒,“你不会一晚上没睡吧。”
何曜的确刚醒没多久,昨天后半夜又有两个救护车送来的,“睡了三个小时。”
“......”
唐攸宁一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办公桌上放着杯见底的咖啡,还有没拆封的面包。电脑屏幕亮着,病例系统密密麻麻一堆字。
“昨晚没熬夜?”
“没你熬得厉害。”
何曜看着他,似乎在打量唐攸宁的脸色。
唐攸宁坐沙发上去了,状态看上去挺正常。
何曜起身把外套换下,往隔间走,“等会儿去做检查。”
都这样了还操心自己的事,唐攸宁觉得何曜是真有点问题。
何曜洗漱动作很快,再出来时身上已经没了刚刚的疲惫感,脸上干净清爽,又恢复成了尽职恪守的何医生。
何曜回到办公桌前低头在检查单上签字,钢笔划过纸页发出沙沙声。办公室里很安静。
唐攸宁看着他。
大学的时候,唐攸宁问过何曜为什么选择这个专业。
那个时候他们坐在废弃铁轨旁,四周杂草丛生,深秋季节的风很柔和。
唐攸宁喜欢去各种人烟稀少的地方,说是为了画画采风,然后拉上何曜一块。
何曜把唐攸宁挽到手肘的袖子放下去,周围有蚊虫。
他动作娴熟,随口答复:“因为能救人。”
这是很多人的理由,也是何曜最初的,只是后来才会意识到,年少时候太幼稚,以为救人两个字很简单,医生不是让人起死回生的圣徒,更多时候是无能面对死神的宣判者。
何曜签完,重新穿上外套,唐攸宁之前检查的东西都在他那儿放着,他没给,对方也没要。
“吃早饭了吗?”
唐攸宁看了眼时间,没起身,“不是让我空腹?”
何曜也只是确定一下,“等会儿做了检查再吃。”
唐攸宁正想说点什么,办公室门忽然被推开。
成筱然顶着一脸没睡醒的怨气走进来,白大褂皱得像刚从垃圾桶捡回来。
“何曜,昨天那个高坠病人——”
话说到一半,看见沙发上的人了。
空气静了一秒。
成筱然挑眉,“哟。”
唐攸宁抬手,“早。”成筱然看上去比何曜还累,不知道是不是根本就没睡,“成医生也熬夜了?”
提起这个成筱然苦笑,“一条命吊着。”
成筱然困得灵魂出窍,拉开椅子坐下,“我现在看见你俩都感觉自己没睡醒。”
何曜头也没抬,“你现在还能睡半小时。”
“……”
成筱然骂了句脏话,从旁边拿了罐咖啡打开喝了口,“昨天那病人术后暂时稳住了,但脑水肿比预想严重,ICU那边说后面可能得找你们会诊。”
“知道了。”
“我凌晨给你打电话你都没接。”
“在抢救室。”
成筱然一下哑声。
半晌,他靠在椅背上长叹口气,“昨晚真差点死那儿。”
办公室短暂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