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CT这套流程唐攸宁挺熟。
机器运转的嗡鸣声在空旷房间里格外明显清晰,唐攸宁躺上去的时候还在想自从自己回国就三天两头进医院,真是有点点背。
他闭了闭眼,只觉得那种熟悉的压迫感又漫上来。
很多年前第一次做检查时,也是这样。
冰冷的机器、刺眼的灯,医生口中那些听不懂却足够吓人的名词。那时他年纪轻,骤然知道身体里藏着无法掌控的东西,世界像被人猛地推歪了,而他站在原地,只能任由对方推攘。
“好了。”
医生的声音响起,说可以出去了。
唐攸宁一点没停留,直接坐起来脚踩地,结果动作太快,视线控制不住的闪白一瞬,他没表现出异常,扶着墙缓了两秒就往外走。
门一开,何曜依旧站在原地。
见他出来,视线扫过唐攸宁的神情和动作,像在确认他有没有不舒服。
唐攸宁自以为藏得挺好,但是他看不到自己的脸。
“何医生大晚上不回家准备住医院?”唐攸宁开口就是一句,也不管旁边有没有人。
“怕你跑了。”何曜冷冷开口。
唐攸宁不明所以,“我跑什么?”
“你一直挺会跑。”
一句话落下来,不轻不重,又把唐攸宁话堵回去了。
他脸上那点散漫笑意没变,只是眼底冷了些。
“说得好像你追过一样。”
何曜看着他,没接话。
走廊尽头有人匆匆过去,两人站在原地,谁都没再开口。那些过去的旧账像被随手掀开一角,露出底下经年累月的潮湿,谁碰谁难堪。
片刻后,有人喊唐攸宁的名字。
结果出来得比想象中快。
夜里走廊灯光冷白,屏幕上的影像一张张切过去,旁人看着都像天书。唐攸宁站在一边,左手插在外套口袋里,神情散漫得像是陪别人来看病。
何曜拿着报告单,视线落在最后那几行结论上,停了两秒——
未见明显急性颅内出血。未见明显占位性病变。建议结合临床症状随诊观察。
简单来说,没大问题。
唐攸宁听这话眉间松了,还笑了声:“我就说没事。”
何曜却没顺着他的话,声音平静。
“CT没事,不代表你没事。”
“何医生,做人别太扫兴。”唐攸宁觉得何曜小题大做。
“头晕四天,今晚加重,视物异常。”何曜抬眼看他,“你觉得很有意思?”
唐攸宁被他看得烦躁,“我回家睡一觉就好了,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清楚。”
两个人站在走廊上对峙,一股剑拔弩张的气氛,然后被一道声音打破——
“何曜?”
唐攸宁循声看过去,他视线像有层雾,但离得近了还是看得清人,是成筱然。
成医生已经换了衣服,看上去是准备下班了。
他给何曜递了个眼神想问他们俩怎么在这里,结果对方不理他。
成筱然只好又看向唐攸宁,“你也在啊。”
这人刚刚在咖啡店一副尖牙利嘴把何曜怼的不说话,结果现在又莫名其妙拉扯在一块儿。
成筱然眯了眯眼,“这是又出哪门子事儿了?”
唐攸宁扯扯嘴角,又开始冷嘲热讽上了,“你们二院的何医生非说我有病,片子都显示没事了还不作数,不知道要闹哪出呢。”
他冲成筱然假笑,“成医生,当初可是何医生说的医生不能限制人身自由,那现在算怎么一回事儿?”
成筱然看热闹不嫌事大,也笑,“我下班了啊,现在不是成医生。”
“你们俩这是医患纠纷还是旧情复燃?前者的话我可以帮你喊人,后者的话…”成筱然看向何曜,“可就不关我事了。”
“你很闲?”何曜面无表情,但明显想让成筱然赶紧走。
“闲啊,这不是下班了,回家反正也是独守空房,这不来关心关心好兄弟的感情状况。”成筱然笑,“是哪个啊,我伸张正义呢。”
唐攸宁:“医患纠纷,成医生叫人吧。”
何曜侧脸看他,“你今晚突然看不清东西,是事实。”
唐攸宁觉得现在的何曜像是听不懂话,“说了,被灯晃的。”
“头晕站不住,也是被灯晃的?”
理由站不住脚,尤其是在医生面前,成筱然这下看出估摸着是唐攸宁有什么问题了。
这手上还没好,头上又有了点事。
唐攸宁顿了下,他最烦何曜这抓重点的本事,在他面前撒个谎是要提前三天做心理准备,轻飘飘一句话把他的敷衍话拆得一干二净,唐攸宁皱眉,“那你想怎么样?”
“明天来医院,先去眼科做检查。”
唐攸宁:“我凭什么听你的?”
何曜:“凭我是医生。”
成筱然在一旁补充:“神经内科医生。”
几年时间,有人修炼出了一身本事,嘴上功夫也涨了,唐攸宁冷笑,“何医生对每个病人都这么负责?”
“你都说我限制你人身自由了,不做到位怎么行?”
“……”
唐攸宁被气笑了,“你现在管得挺宽。”
何曜看着他,语气没什么起伏,“明天挂眼科基础检查,之后来神经内科找我。”
“找你干什么?”
“复查你脑子。”
“……”
成筱然没忍住笑出一声。
唐攸宁沉默几秒,忽然眯了眯眼,“何曜,你是不是公报私仇?”
“是。”何曜回答得毫不犹豫,“所以你最好配合。”
唐攸宁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这么回,反倒接不上话。
两人僵持片刻,窗外忽然一声闷雷,紧接着,雨势更大了,玻璃窗被砸得啪啪作响,外头树影乱晃,整个夜色都像要被雨水打碎。
何曜低头看了眼时间。
“走吧。”
“去哪?”
“送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