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薄低头一看,朱笔的墨迹又掉到了文书上,晕出好大一团。这下沈薄倒是很有经验,淡淡一勾,也不管别的,立刻合上丢到一边了。
“你好好干,自然是有的。”浮凉刻意一笑:“但现在显然不行。”
沈薄心中愤愤,朱笔勾的更快。不多时反应过来,一不留神又被浮凉搅了意念。
浮凉毫无负担的伸手一挥,动作豪横的很,反而和浮凉一贯的做派不大符合。案上登时空出好大一个位置。沈薄不知道浮凉要干嘛,应该不是作画,沈薄从未见浮凉作画。也许是写字,浮凉有时会写几个字。
浮凉若现在执笔,只怕不是一个大大的“文”便是一个大大的“案”,都是刻意。
浮凉不是一个有很多闲情逸致的人。
浮凉静立不动,沈薄很难说不会好奇。浮凉现在无事,肯定知道沈薄是在看他了,但是并不发作——
安详请见的时候,浮凉笑了。
沈薄一听就知道大事不好,朱笔是赶紧放下了,面前的文书却好似罪证,处理不来,也无法处理。
浮凉看沈薄慌乱,悄然发绳:“孤还没让他进来。”
“……”沈薄此刻可不敢反驳浮凉,只能尽量恭敬地说:“那么国主让他退下。”
“焉知不是政事?”
“……”沈薄也算急中生智:“国主处置政事,从不急于一刻。”
浮凉给了个眼色,沈薄的目光又回到面前的文书上,他没有从浮凉的眼色里读到任何可行的方案,只得直接问:“什么?”
浮凉说:“你既执笔,怕什么?”
沈薄:“……”
浮凉说:“你不过听命行事,就算传出去了,也是先骂孤。” 沈薄很想说你会怕被骂吗?我怎么感觉你还有些期待呢?
沈薄很难不怀疑浮凉是刻意挖了个坑,准备把自己和那些神神叨叨念叨不休的文臣一起埋了。
有这么一刻僵持,沈薄说:“国主有要事商议,我先告退?”
看不见,就没有实证,就算猜到,还可以不承认。
浮凉笑出了声,说:“你是信不过安详,还是信不过孤?”
沈薄说:“这不是玩笑。”
“孤知道。”浮凉说:“孤从不玩笑。你便站在那里,安详不似你,从不乱看。”
“……”沈薄在无语无奈之中总算得了一丝可行生机,只得短促地叹了口气,说:“谢国主。”
浮凉看他一眼,犹自含笑,即使沈薄半点笑不出来,浮凉也笑意不堕。
沈薄在心里祈祷安详不要待太久。
安详既是内侍,应该说不了什么重要的事情,最好通报了就走。
安详果然如浮凉所说,几乎眼不斜视,即使看到沈薄稍显诡异地站在了离浮凉稍远的位置,也表情不变,似乎一心一眼只有浮凉:“奉命为国主献上礼书。”
沈薄简直闻所未闻,但很快反应过来,这竟然是浮凉和非宁的议亲章程之一。虽然浮凉和非宁的联姻自有其特殊性,但婚约昭告天下,一些该走的流程还是要走。
譬如此刻,虽然非宁的嫁妆已经举世皆知,但浮凉的礼书还没下。聊国礼官已经拟好了礼物清单,只待浮凉过目。
沈薄再次对一些事情后知后觉。
婚约立下,不是一纸空文,非宁真的会来,嫁给他面前的聊国国主浮凉。
浮凉没有顺水收下沈薄,看起来也不近女色,但他始终是个男人,会有自己的妻。
沈薄没觉得他和浮凉之间有超乎边界的感情,有时候像主仆,有时候甚至像朋友,但此刻,他连呼吸都觉得羞耻。
真是奇怪。
静谧的书房里,浮凉大概感觉到了,他看来一眼,沈薄就觉得羞耻更盛,几至无法容身。
但是浮凉的目光很快离开。浮凉一派如常,总是如常:“礼官为什么不自己来给孤?”
安详赔着笑:“礼官为了这份礼单费了诸多心里,主官已经病倒了。”
“病倒了,还有副官。”浮凉说:“若是担不起这个职责,孤可以换人。”
沈薄略略撇过了脸,尽量让自己的动作不那么明显。
他想自己大约也可以如常。
他只是面皮太薄,不如浮凉城府深沉罢了!
这时候,沈薄希望自己的感知不要那么明显,话语在耳边可以不必太清晰,动作在余光中不必太深刻,但越是如此,在有意回避之下,什么都回避不了。
安详本是双手奉上礼单,浮凉迟迟不接,只得讪讪收了回来。
“我去和礼官说。”安详笑意更标准了,说:“只是这问名之礼,除却合上公主和国主的八字尽快敲定婚期,还需要交换公主和国主的画像。叶国已经将国主的画像送来了。”
浮凉说:“非宁难道没有告诉叶国的人,她想要尽快成婚吗?”
“是。”安详再度应下,说:“礼官敲定了最快的黄道吉日,月余之后便可成婚。所以事出紧急,这些流程就更要抓紧了。”
浮凉语出惊人:“八字婚期已定,孤自会下三书六聘,要画像何用?”
安详瞠目,再也克制不住自己的表情,但他不能忤逆浮凉,惊骇半天只能借口有事先行告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