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凉处置政事的速度，在沈薄的认知中算是极快。

内侍将近三月的政事文书按重要程度分类，浮凉三四日间已经阅尽了有价值的，剩下最多最无趣的种类是请示问安文书，摞的和小山一样高。浮凉几乎不留思考的余地，朱笔勾过，合上时只怕都会沾染墨迹。

“你来。”

沈薄一怔，确定自己没有理解错浮凉的意思之后赶紧说：“这怎么能行，万万不可！”

他慌慌张张的样子像是把浮凉逗笑了。

浮凉没显得扫兴，反而说：“孤不信沈咲没这么做过。”

“……”沈薄斩钉截铁说：“沈咲真没这么做过。”

“日照城那帮老顽固，不是常在沈咲耳边念经？”

沈薄差点就要笑了，实际上却笑不出来。沈咲背地里没少骂那些迂腐老臣，可老臣日日耳提面命，沈咲长吁短叹，却不敢逾矩。

无他，实在言语如刀，叫人又烦又怕。

沈薄挑了浅显的点说：“日照城没有这么多请安问候。”

浮凉说：“不向城主请安，难道文书里还要骂他？”

沈薄没有正面回答，只说：“忍一忍就过去了。”

浮凉感叹：“实在可惜。”

沈薄想了想才说：“叫人看出来了，更麻烦。”

“你不说，我不说，谁会知道？”浮凉说：“孤愿批阅已是给他们脸脸，勿要给脸不要脸。”

沈薄不由得想，沈咲若能如浮凉这般想，或许生前至少能多快活一些日子。

但沈薄还是说：“国主说笑了。”

“孤并没有说笑。”浮凉说：“你今日的事情，便是把这些文书拿朱笔勾了。”

浮凉说的认真，沈薄立在原地讪讪。

浮凉说：“孤留你在身边，总要做些事？”

虽有玩笑之意，但是沈薄赌不起这个万一。

口诛笔伐都是来日之事，得罪浮凉的结局却近在眼前，这是沈薄如今唯一所惧的事情。

沈薄叹了口气，无奈尽在不言中，但还是默默拿起了笔。

浮凉说：“不难。”

沈薄说：“我知道。”

他虽然不会窥视浮凉理政，但浮凉如何处置的多少心中有数，他过去在日照城中所学所感，应对请安文书应该不在话下。

在浮凉的注目下握住朱笔，再勾下——

沈薄心里的那口气松了。

就像他众目睽睽之下在浮凉的专属车架上睡了过去，事已至此，只能如此。

沈薄深刻怀疑浮凉又看出了他此刻的所思所想，但是浮凉不说话，沈薄也不说。

沈薄想让浮凉从自己身上看到那句话：都是你逼得。

浮凉又笑了。

仿佛是什么人间快乐事，沈薄理解不了，如今也无暇理解。

浮凉理政的时候，沈薄还要研墨陪伴，如今小山一样的问安文书都丢给了沈薄，浮凉在边上一时什么都不干。

堂堂国主，好似监工。

沈薄又叹了口气，他心里万分无奈，既然称了浮凉的心意，叹气就没得顾忌。浮凉自是不理会，隔了好一会儿，浮凉才起身再度面向文案。

原本摆在文案上的文书都被沈薄搬到旁边小案去了，如今可以说空空如也。

按理说沈薄该来整理的，让案面更整洁些，但沈薄现如今有了更重要的活儿，便缩在小案的方寸之地里，刻意用余光观察浮凉的动作。

沈薄分了心，笔下就成了一个点。

“这……”

沈薄讷讷开口，不由得又紧张起来。被浮凉按头干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情是一回事，干砸了则是另一回事。浮凉探头看了一眼，远远的，就一眼，其他的未必看的清楚，那个朱点必定是很明晰的。

浮凉说：“趁着墨迹没干，你再勾一下不就行了？”

沈薄连忙照做。

浮凉浑不在意，还说：“这点事儿，也值得你停下手脚？”

“……”沈薄额前青筋直跳，全无劫后余生之幸，只有对浮凉的无奈。他刻意忍耐，语调不升反降，就有了阴阳怪气的感觉：“这是政事，我毕竟没有经验。”

“那你马上就有经验了。”

还来？

沈薄万万没想到，一时手上又停了，看着浮凉，半天憋出一句：“那么国主会给我两份月俸？”

浮凉目光垂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