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凉班师回朝,沈薄一直跟在浮凉身边。
不是沈薄索取的。江皋离去时骑走了马,沈薄来时的马车只剩一个架子,早就不知去向,被砍了当柴烧也说不定,但就算没有此番变故,浮凉应当也不会放他独行。
做戏做全套。
花瓶,亦或是别的猫猫狗狗的玩意儿,自然是养在身边才有趣。
浮凉所乘与其说是马车,不如说是战车,六匹马拉着一尊精细的车架,并无半点遮挡。沈薄坐的坦然,无惧任何窥探。
沈薄问浮凉:“玉璧无双,会是传国璧玺吗?”
“怎么会。”浮凉知他明知故问,轻声一笑:“还惦记传国璧玺呢?”
沈薄说:“没见过。”
浮凉说:“玉璧无双,不过是为了合她叶国之璧的美名罢了。”
沈薄说:“写在最前面,怪招摇的。”
浮凉乜他一眼,没有回话。
沈薄再说:“叶国有钱。”
浮凉嗤笑:“叶国虽有钱,但比之平国如何?平国靠海,传闻珍珠如沙,内宫之中收藏无数,被当做石子儿玩。”
平国国主泰中的确没什么好名声。沈薄说:“国主也听传闻?”
浮凉冷笑:“孤不是聋子,自然听得。”
沈薄说:“平国就算有钱,单凭泰中儿女众多,分到单个公主身上可没有那么多。”
浮凉说:“非宁若生在平国,陪嫁恐怕只多不少。”
言下之意,非宁陪嫁众多并非因为公主身份,而是因为她极其特殊的地位。
沈薄心知肚明,只做玩笑:“公主生在平国,平国国主也舍得给三城陪嫁吗?”
非宁陪嫁惊人,可要说独步天下,便在于这三城疆域。明眼人都知道这是两国和谈的结果,让叶国战败割地的名声好听一些,但三城疆域既做了非宁的陪嫁,那么只要非宁活着,这三城的主人就是非宁,而非浮凉。
浮凉面色如常,说:“公主陪嫁,不在于国主,而在于孤。”
沈薄相信浮凉绝非没有准备,但心里还是觉得浮凉吃了个暗亏。再看非宁那边,沈薄对她实在了解浅薄,但看她此番行事——
若是异位而处,沈薄生为女子,可不敢要那么多嫁妆。
乱世之中,诸侯纷争,土地的价值太重了。
再想那些流言,非宁携玉璧嫁人,便知她在乎名望,难道是非宁舍弃了名声,以此为条件换浮凉让步?
可就算说非宁自己要嫁,浮凉又有什么实际的好处呢?
再看自己,在这众目睽睽之下,总不至于是浮凉为了报复和谈中吃的亏,硬是拉上他给非宁制造难堪吧。
想不通,沈薄叹了口气,也不知道非宁心胸如何,但愿非宁公主见多识广,否则同在浮凉身边,他可不信浮凉会一直护着他。
不过此刻想以后都是枉然,沈薄又想起之前和浮凉有关明天的争论,在明天到来之际,只能且顾眼下。况且他心中的明天,并不一定指向浮凉。
沈薄许给江皋的时间过去大半有余,大军却在此刻返程。沈薄隐隐担心:“行军路上,可还容得下外人近身?”
浮凉又笑了,好似在说,最最重要的事情如今才记得,但总归告诉他:“容得下你,自然也容得下别人。”
“……”沈薄总是说不过浮凉的。某个刹那,沈薄想浮凉是不是也在聊国内宫养了一堆内宠,虽然看着和浮凉的感觉很不适宜,但世事未必都能合的眼睛所见的那一份适宜,便说:“只见新人笑,不见旧人哭?”
沈薄说的突然,难得见浮凉反应了一刻,但浮凉仍旧是笑:“新人是你,怎知旧人不是你?”
沈薄如实说:“纵使我与国主六年前有过一面之缘,那时我才十岁。”
浮凉兀自笑出了声。
幸而浮凉在车上待得时间不多,基本上只在每日出发时上来坐坐,不多时便骑马去了。
大军班师回朝,一日所行时间漫长,白天至多只食干粮,并不停歇,直到入夜,才会安营扎帐。
安详有时仍拿沈薄当贵人,有时则拿他当孩子,有时二者皆有,恰如此刻,还要扶他下车,口吻却亲切:“累着了吧?”
累,实则是不会累的,至少比骑马好得多。如安详一般不会骑马的内侍,便跟着辎重车占了个小小的地方,不知道比沈薄颠簸多少。
沈薄的苦楚忧心不在此处,对于安详的好心受之不忍,但安详干活比他利索的多,不多时又邀他去吃饭。
沈薄很想说自己已非贵人,也不再算是个孩子,但这话难以开口,只得将餐饭中的肉尽量多的分给安详。
因为浮凉的关系,即使不在浮凉跟前,沈薄的餐食也比安详的好。但随着时间推移,沈薄从安详的反应中看出了很明晰地可怜二字。
好似他是入笼的猪仔,食得是断头饭。
沈薄想问题的根源仍旧是浮凉,但究竟何处,却很难说——浮凉打定了主意要外人误会,沈薄便不能开口解释,即使他可以,解释这种事情也实在无羁。
沈薄在心里默默先排除了非宁的因素。
安详的反应是逐渐变化的,而非宁和浮凉的姻亲自传闻到落定都有好些时日了,况且非宁是未来的聊国国后,浮凉的正妻,安详名正言顺的主子,以安详的为人处世,绝对不会在这个时刻妄议自己的主子。
既是可怜自己,多半……
沈薄在心里叹了口气,语气上则尽量不显:“国主内宠颇多?”
安详骇了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