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凉又笑了。
沈薄被他笑的总归不那么舒服,说:“且不说国主坐拥聊国,就说国主对镜自照,世上也难有匹敌。能入国主的眼,实在是三生有幸。”
浮凉焉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轻轻一问:“沈氏往前数三代,会更好看吗?”
沈薄没法回答。
浮凉又问:“你觉得孤好看?那在你眼中,孤与你谁更好看?”
沈薄说:“国主乃一国之主,岂能屈尊比较?”
浮凉说:“日日品评孤的容貌做的,让你比一比又不得,你胆子虽大,但也只有那么一点。”
沈薄立刻认错:“我是真心,但无心之失,请国主责罚。”
浮凉看着他,刻意慢条斯理地说:“伤了你的脸,孤自然是舍不得,但你自知失言,便为孤做一方砚台吧。”
沈薄跪下,膝行过去,以双手为浮凉举奉砚台。
沈薄幼时在书房中受过夫子类似的责罚,只不过是对着沈氏前人举着书卷,膝下也垫着蒲团。
浮凉罚他,不算重,但真真切切,意在令他明白君臣之分。
这是沈薄第一次在浮凉手下受罚,证明他和浮凉的对话尺度,只能到这里。
浮凉问:“沈咲知道你有这么多心思吗?”
沈薄答:“不过是杂七杂八的东西都愿意看一看,想一想,无甚别的意思。”
浮凉说:“你比沈咲知进退。”
沈薄刚要说国主谬赞,浮凉紧接着来了下一句:“但就如你所言,心思浮动的太多,进退也只是知进退。”
沈薄是真的不明白,便说:“为臣者,知进退还要如何?”
浮凉的笔在沈薄所奉的砚台上沾墨,所说的话就像随着毛笔的力度震颤进沈薄的心理,却只是浅浅的一句:
“你既不懂为君,更不懂为臣。”
浮凉没有让他跪很久,沈薄起身,看见浮凉所书,是一个很大的璧字。
沈薄仍在惶惑之中,心道我做不了日照城的君主,也不配做你浮凉的臣子,那就真的妥妥当当地做一只花瓶,亦或是小猫小狗,给浮凉逗趣的玩意儿?
浮凉指向如此,看似康庄坦途,但沈薄心中惴惴更重,尤其是看到这个璧字。
璧者,美玉,难道还会是浮凉写来赞他的?
沈薄说:“是非宁。”
不是问句。
浮凉说:“是,也不是。”
沈薄政事听得不多,各类传闻倒是听了一些:“国主想要传国璧玺?”
在浮凉回答之前,沈薄又想到了一点:“非宁公主会将传国璧玺带到聊国吗?”
浮凉笑了,说:“那不就等同于承认传国璧玺确为叶国私藏?况且非宁外嫁,叶国如何舍得?”
沈薄迟疑了,大帐中烟味散尽,留出的缝隙似浮凉的一片衣角,影影绰绰的心思。沈薄问:“国主真的想娶非宁?”
浮凉说:“孤想要非宁,只能娶她。”
这话浮凉已说过类似的,沈薄终于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但于实际似乎并无区别——说是不想娶,总归还是要娶的。
浮凉娶了非宁,并非没有好处的事情,相反,还很有益处。自周天子分封诸侯而起,各国之间的姻亲并不罕见,乱世之后,更不乏强国向弱国嫁女以行吞并之事的例子。
如果浮凉有这方面的心思的话。
沈薄很难说不,但叶国国主逢奢之下,非宁尚有三位兄弟,倒是浮凉自身,他尚未大婚,没有兄弟,应当也没有子嗣。
世人眼中的金童玉女,一双佳人,浮凉不那么愿意娶非宁,难道是怕聪明反被聪明误,占据先机却被叶国占了便宜?
这倒是很有趣。
不过如今四国之中,国力虽有参差,大概以月国为首,聊国第二,叶国第三,平国第四,但这差距并不显见,恰如十余年之前,聊国国主浮游在位时,聊国一度被认为是四国之末,翻覆不过顷刻。
多的是谁也难奈何谁的事情。
沈薄心思转了几个来回,兀自盘算不休,虽然算不明白,但已觉得叶国将非宁嫁给浮凉并非一开始预料的亏本买卖。对浮凉的笃定,沈薄倒是有了几分赞同,便说:“国主想要,必然得到。余下的,不过是形式罢了。”
“你说得对。”浮凉似笑非笑,无甚温度:“不过是形式而已。”
三日后,聊国国主浮凉与叶国国主逢奢共同发布文书,双方止戈,并结姻亲。
流言跑得飞快,营地内早已传遍,只是和沈薄想的截然不同:都说非宁六年前便对浮凉芳心暗许,虽是请战不休,但既然和谈是大势所趋,便以自身为条件,无论如何想要嫁给浮凉。
外界唯一可证的是非宁的陪嫁,的确惊掉天下的下巴:
叶国非宁公主,携玉璧无双,并黄金万两,珍宝无数,三城疆域嫁与聊国国主浮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