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找遍了草席底下和被子缝里,没有。第二天,他看见姜姓手腕上缠着一根布条,灰蓝色的,和他的头发上那根一模一样。
沈昭走过去,站住。
“那是我的。”
姜姓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布条,抬起头,一脸无辜。
“你的?你叫它,它答应吗?”
旁边的人又哄然大笑起来。
沈昭盯着那根布条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开。那天,他把头发直接披着干活,头发垂下来挡住半张脸,干活的时候总得不停地往耳后拨。崔尚宫路过看了他一眼,还是没说什么。
晚上回到屋里,他的被子被人翻过了,不是偷东西——他没有什么可偷的。被子被人从草席上扯到地上,踩了几个脚印。沈昭把被子捡起来,拍了拍灰,铺回去,躺下。
旁边床上,姜姓翻了个身,面朝着他。月光从窗纸透进来,沈昭能看见他在笑。
“沈昭。”姜姓声音不大,只有两个人听得到。
沈昭闭着眼。
“你睡着了吗?”
沈昭没有回答。
“你耳朵红了,”姜姓说,“从白天红到现在。”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
“你知道你为什么总被欺负吗?不是因为你爹,是因为你太他妈的好看了。”
沈昭把眼睛睁开,看着房梁。
“你要是长得难看点儿,谁搭理你。”
沈昭依然没有说话。
“你刚来的时候,”姜姓道,“我就注意到了。你蹲在井边打水,太阳照在你脸上,你这个人的脸……怎么说呢……我看着你的脸,当时我就觉得,你在这儿,可惜了。”
沈昭把眼睛闭上了。
“别说了。”他的声音很轻。
“行,”姜姓翻回去了,“不说。”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沈昭以为他要睡了。
而后,姜姓的声音又响起来,从黑暗里传来,像是自言自语,道:
“你说你天天背那些书,有什么用呢?你背得再好,你也是逆贼之子。你洗一辈子衣服,你还是逆贼之子。”
“你记着,在这里,你和我们是一样的。不,你比我们还不如。”
沈昭把被子拉过头顶,把自己整个盖住了。
被子里很闷,他大口大口地喘气,但不敢出声。
———
后来姜姓没有再动手动脚,但他总是出现在沈昭附近。沈昭蹲着搓衣服,他就蹲在旁边看。沈昭站起来晾衣服,他就站在后面看。那目光黏在沈昭后背上,甩也甩不掉。
“你不用怕我。”姜姓有一次说,“我又不做什么。”
沈昭不说话,手上的动作快了一些。
“你这个人吧,”姜姓蹲在那,双手撑着下巴,歪着头看他,道:“就是太紧绷了。你放松一点,没人会把你怎么样。”
沈昭把他的衣服拧干,挂上绳子。
“你长成这样,”姜姓继续说,“到哪儿都是被人看的命,你以为你以前在府里的时候,没人看你?那些丫鬟啊,那些下人啊,早就……”
沈昭转身走了。姜姓的声音在身后追着他:
“跑什么?我又没说什么。”
沈昭走进灶房,把门关上了。灶房里没有人,灶膛里的火已经快灭了,只剩一点红光。他站在灶台边上,手撑在台沿上,低着头。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发抖。
灶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推了一下。推不开,又推了一下。
“沈昭。”姜姓的声音从门缝里挤进来,“你开门。”
沈昭不动。
“我就是跟你说句话,你开门。”
沈昭把灶房里面的那扇小窗打开了。
“你走不走?”
姜姓在外面安静了一刻。
“行,你厉害。”他说,语气变了,有点冷。
“你就端着吧,我看你能端到什么时候。”
脚步声远了。
沈昭把窗关上,靠着灶台慢慢滑坐到地上。
灶膛里最后一点火灭了,灶房里暗下来,什么都没有了,只有灶灰的余温贴在他后背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头肿着,关节上裂着口子,布条缠得歪歪扭扭,有一根线头拖在外面。
他伸手把那根线头揪掉了。
不疼。
他什么都不觉得了。
———
那天晚上,沈昭没有背书。
他躺在被子里,睁着眼睛,听着别人此起彼伏的鼾声和磨牙声。姜姓在他旁边的床上,呼吸很沉,听上去睡得很安稳。
沈昭翻了个身,面朝墙,背对着他。
墙是冷的,土坯砌的,摸上去粗糙得扎手。他把手贴在墙上,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上来,一点点,像是什么东西在往上爬。
他想起父亲教他背的第一首诗,是《诗经》里头的一篇。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他记得父亲念这两句的时候,声音慢慢悠悠的,念完还笑了笑,问他道:“昭儿,你知道什么叫雎鸠吗?”
他说不知道。
父亲说:“是一种鸟,成双成对的,在河边叫。”
他把脸埋进被子里,这次没有咬,只是把整张脸都埋进去了,埋得很深很深。
他的嘴唇在动,没有声音,一遍一遍,像是在念着什么,又像是,在留住什么。
那两句诗,他没有忘。可他怕自己有一天会忘,所以他一遍一遍地在心里念,念到嘴唇发麻,念到脑子里的蜂又嗡嗡嗡地飞起来。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他也不知道自己念了多少遍。念到最后,那两句话已经变成了没有意义的声音,像风吹过屋檐,像水从井底提上来,倒在盆里,哗啦一声,什么都没有了。
他还是没有睡着。
月亮从外面透进来,很淡很淡的光,照在沈昭的手上。那双手缩在被子外面,手指蜷着,像要抓住什么,但什么都没抓住。
过了一会儿,他翻过身来。
姜姓的睡相不好,被子蹬到一边去了,露出半边肩膀。沈昭看了一眼,又翻了回去。
他把被子拉过头顶,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
第二天早上,崔尚宫敲木板的时候,沈昭从草席上爬起来。他穿衣服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肩,烙印还在那里。
逆贼之后。
他把衣领拉好,遮住了。
走出屋子的时候,姜姓已经蹲在院子里了,嘴里叼着根草,看见沈昭出来,笑了一下。
“早啊。”
沈昭从他面前走过去,没有看他。
姜姓的目光跟在他身后,像有一根线拴在沈昭的后脑勺上似的,怎么也挣不脱。
沈昭蹲在木盆边,把手伸进冷水里。他开始搓衣服,一下一下,很用力。
那根线还在,拴在他后脑勺上,不紧不松,刚好够他感觉到。
他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