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毒蘑菇
古铭微微皱眉。
“你是一个药师,你不关心死法,只关心死因。”温光远的声音不高不低,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但你要搞清楚一件事:你在这个案子里的价值,不是‘提供毒理分析’。那份报告谁都能写,周海也能。我让你来——”
他顿了顿,看着古铭的眼睛。
“——是因为云南案里,你不仅找出了毒物成分,还找出了毒源。我要的不是‘这是什么毒’,而是‘谁下的毒’。明白吗?”
古铭盯着他,嘴唇抿成一条线。
“所以,今晚。”温光远站直身体,拍了拍外套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名单。不管几点。”
他转身走向门口,手刚碰到门把手,身后传来古铭的声音。
“温光远。”
连名带姓。
温光远停下来,没回头。
“你的脾气比传闻中还大。”古铭说,“难怪省厅没人愿意跟你合作。”
温光远偏过头,余光扫了他一眼。
“那你运气不太好。”他说,“第一个来的就是你。”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回荡在午后的光线里。他从四楼走楼梯下去,拐过楼梯拐角的时候,迎面碰上周海。
“温队。”周海手里拿着一沓报告,“古铭那边出结果了?”
“出了。”
“什么结论?”
“升级版的毒蘑菇。”温光远说,没有停步。
周海跟上来:“那他有没有说——”
“说了。”
“说什么?”
温光远在三楼的楼梯口停下来,转身看着周海。
“说我的脾气比传闻中还大。”
周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真这么说的?”
“原话。”
周海笑得更开了:“看来这位古博士真不是省油的灯。我跟他在实验室聊了几句,专业水平没得说,但人有点……怎么说呢,不太好接近。问他三句,他回你半句。跟他说话就跟挤牙膏似的。”
温光远没接话,继续往下走。
“不过。”周海在后面喊了一声,“温队,我觉得他不是在针对你。他这个人就那样。”
温光远没回头,挥了一下手,表示听到了。
下午三点半,温光远召集了专案组的第一次案情分析会。
会议室在刑侦支队三楼,平时用来开周例会的那个房间。白板上已经贴满了现场照片和初步的案情梳理,最中间是那张后背刻字的特写。光裸的皮肤上,“还童子”三个字在闪光灯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
到会的人不多但很齐:刑侦支队重案中队的几个骨干,加上技术科的老刘、法医科的周海,还有刚从看守所审讯回来的副支队长方进。
方进三十五岁,比温光远大两岁,但警衔比他低一级。这人是支队里的老资历,基层出身,十六岁就当了合同警,一步步考上来的,破过不少大案,在市局里人缘极好。圆脸,寸头,见谁都笑眯眯的,但办案的时候眼睛会变,变得又冷又利,像是另一个人。
“人都到齐了?”温光远坐在主位上,目光扫了一圈。
小陈举手:“温队,古老师那边我通知了,他说马上下来。”
话音刚落,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古铭走进来的时候,整个会议室安静了半秒。
不是因为他有什么惊人的出场方式,而是因为所有人都注意到了,他没有穿白大褂,换了一件深蓝色的薄毛衣,袖口卷到小臂,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笔记本,表情平静,目光扫了一圈之后,很自然地走到了角落里靠墙的位置坐下,像一只猫在角落里找了个舒服的地方待着。
方进坐在温光远右手边,侧过头来,压低声音:“就是这位?省厅派来的?”
“嗯。”
“看着挺年轻的。”
“是不老。”
方进又看了一眼古铭,然后凑过来:“长得不错。”
温光远没理他,清了清嗓子,开始主持会议。
“现场情况大家都看过了,我先做案情通报。”他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拿起记号笔,在板上写下几个关键词:赵某渊、还童子、致幻剂、林某。
“死者赵某渊,五十岁,本市‘圣光归元门’创始人,自称‘太初真人’。前天凌晨,在城东废弃建材厂内被发现死亡。死亡原因初步判断为中毒,毒物是曼陀罗和乌羽玉的复合致幻剂,剂量为致死量。死者在死前经历了一场仪式——剥皮、刻字、打坐、服药。整个过程没有挣扎痕迹,初步判断为自愿参与。”
他顿了一下,在白板上“还童子”三个字下面画了一道横线。
“‘还童子’是‘圣光归元门’的核心教义之一。根据死者家属和前期受害者的证词,这个组织声称:每个人都是天上‘童子’下凡,如果不‘还’回去,就会克死家人。‘还童子’的方式是,剥皮刻字、焚香祭天、绝食七日。过去三年里,赵某渊以‘还童子’为名,收取信徒每人五千到三万元不等的费用。”
会议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方进皱了皱眉:“所以他是用自己的教义,把自己给‘还’了?”
“目前来看是这样。”温光远说,“但有几个疑点。”
他在白板上画了三个问号。
“第一,毒物的来源。致幻剂的植物原料是人工培育的杂交变种,需要相当专业的植物学和药学知识。赵某渊本人只有初中文化,不具备这个能力。也就是说,有人在背后给他提供毒药。”
“第二,林某。赵某渊最信任的‘大护法’,四十岁左右,女性,在赵某渊出门‘证道’之前与他通过电话,之后下落不明。她的手机已关机,家庭住址无人。”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温光远转过身来,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一个坚信自己是神仙转世的人,在废弃工厂里打坐、刻字、自杀。逻辑上通顺,但太通顺了。通顺得像一本写好的剧本。”
他把记号笔的盖子盖上,扔在白板的槽里,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所以我的判断是:这不是自杀。”他说,“这是谋杀。有人利用赵某渊自己的信仰,让他心甘情愿地走进了一场为他设计好的死亡。这个人不仅了解赵某渊的教义,而且有能力操控他、有知识制造毒药、有机会接近他。”
方进举手:“林某?”
“第一嫌疑人。”温光远说,“但没有证据。她消失了,我们得先找到她。”
老刘翻着勘查报告:“温队,死者的手机数据恢复了,通话记录显示在出门‘证道’之前,他确实和林某通过电话。通话时长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温光远重复了一遍,“够洗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