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他动了动手指,一阵钝痛从右手腕蔓延上来,他偏过头,看见自己的右手被厚厚的绷带缠成了一个臃肿的白粽子。
“恩利?”李侠川下意识喊了一声,但房间里没有乔恩利。
只有苏山趴在床尾,睡得口水直流,听见动静猛地抬起头,惊喜道:“侠川你醒啦,我去叫院长!”
“等等。”李侠川想坐起来,可一动就牵扯到伤口,疼得倒抽一口冷气,额头上瞬间沁出一层冷汗,“恩利呢?”
苏山的眼神开始飘忽地乱瞟,心虚道:“恩利,恩利他最近挺忙的。”
李侠川盯着苏山,显然不信他说的只言片语.
苏山被他看得头皮发麻,终于泄了气似的垮下肩膀,然后慢吞吞告诉李侠川:“好吧,就是院长看到你受伤把你送进医院之后,就带恩利回去询问事情经过,后面不知道为什么,恩利的身体也说有问题,这几天都在体检,我们都没见到恩利。”
“恩利出事了,我要去见他。”李侠川着急地要下床,被苏山连忙摁了回去。
苏山劝道:“你伤都还没好呢,等好了再见恩利也不迟嘛。”
李侠川摇了摇头,慌张道:“不行,恩利肯定生我气了,我要和他道歉。”
“怎么会,恩利怎么可能生你的气,你又没做什么,你还做了好事呢,你救了我,应该要夸你才对。”苏山挠挠头,后面想了个法子,找生活老师借手机给院长他们打电话,这会儿终于满足了李侠川的心愿,他和乔恩利通上了电话。
李侠川紧张地问:“恩利你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生病了?”
电话那边愣了一两秒,才慢悠悠传来乔恩利平静的声音:“我没生病,受伤的不是你吗,管我做什么。”
李侠川抿了抿唇,闷声道:“恩利……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你没对不起我,这是你的选择,我没有改变你决定的权利。”乔恩利这么说着,电话那边传来院长喊恩利的声音,恩利顿了顿,平复语气像那些生活老师关心他们一样关心李侠川,“你没事就好,好好养伤,我们在家等你。”
李侠川眼前一亮,浑然不在意对面不能看到他,他重重点头,开心道:“好,恩利,我会好好照顾自己,我要早点见到你。”
“嗯。”乔恩利淡淡应了一声,电话被他挂断。
李侠川花了一周的时间才顺利出院,就是这样,他的右手还是要缠着绷带吊在胸前。不过万幸,回去当天他就在走廊的拐角处拐到了乔恩利。
乔恩利怀里抱着一摞书,看见李侠川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像什么都没看见一样,侧过身要从旁边绕过去。
“恩利。”
乔恩利偏头不理,书放回原位便帮着生活阿姨带新来的小孩。
“乔恩利。”
乔恩利脚步一顿,回头恼怒道:“你叫我全名?”
“可你平时不也都叫我全名吗?”李侠川快步追上去,绷带吊着的手撞在墙上,疼得他龇牙咧嘴,可还是固执地挡在了乔恩利面前,把口袋里那颗糖递了过去,“给你。”
乔恩利低头看着那颗糖,本来想说些什么,但在看到李侠川打着绷带的手欲言又止,绕过李侠川,继续往前走。
“恩利。”李侠川愣在原地,手里的糖孤零零地悬在半空,“恩利?”
李侠川可以笃定恩利一定是生他气了,但他一直认为是因为他自以为是的勇敢导致自己受伤,所以恩利会生气。
恩利是该生气,他连人都保护不了还差点搭上自己一条命,是该被教训。
苏山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两边跑,跟李侠川说“恩利就是嘴硬心软”,跟乔恩利说“侠川手还伤着呢你就忍心”,结果两边都不领情,李侠川越挫越勇,乔恩利越躲越远。
最后乔恩利被烦得不行,冷着脸让苏山回去,他自己和李侠川解决这件事。
苏山眼巴巴看着两人,一边往后走,一边嘀嘀咕咕劝两人冷静下来,不要吵架,不要打架。
“对不起恩利,我不该……不该逞强,不该装英雄。”李侠川低着头,整个人耷拉着耳朵可怜兮兮的,他吸了吸鼻子,眼泪终于不堪重负地砸下来,落在他吊着的绷带上洇开一小片湿痕,“我知道你是担心我,我以后会注意的。”
乔恩利终于转过身来,他今年已经七岁,身量开始抽条,比李侠川还高出半个头,头发是极黑的衬得皮肤洁白如玉,睫毛又长又密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乔恩利走回李侠川面前,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沉默地擦了擦李侠川掉的眼泪,一声不吭。
李侠川蹭了蹭恩利的掌心,乔恩利的皮肤总是凉的,像一块捂不热的玉,可李侠川却总是贴得很紧,仿佛这样就能把温度渡过去,就能让这块玉暖起来,就能让面前的恩利离他不再那么远。
“恩利,你理理我嘛。”
乔恩利垂着眼帘,应了一声:“我没觉得你是在装英雄。”
“这几天我想通了一些事,我一直觉得你必须得听我的话,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我总能给出正确的答案。”乔恩利一边给李侠川擦眼泪,一边平静陈述,“我怎么可以替你做决定,你是你,你不这么做,你就不是李侠川。”
李侠川摇了摇头,他仰头贴了贴乔恩利冰冷的脸,害怕面前的恩利离他越来越远。
乔恩利轻轻笑了下,安抚地捏捏李侠川的手指,反问道:“但李侠川,你可以允许我有一些私心吗?”
李侠川茫然,然后听见乔恩利耐心和他说:“我从来不反对你做的任何事情,我只是认为,你要知道,什么是你能做的,什么是你还做不到的。”
“量力而行,你可以做到吗?”
李侠川点点头,试探性握住乔恩利的衣角,见乔恩利没拒绝,他大着胆子往前迈了一步,整个人扑进乔恩利怀里,左手死死地环住乔恩利的腰,脸埋在颈窝里开始低声抽泣。
乔恩利僵了一下,他垂在身侧的手抬起来,悬在半空,犹豫了一瞬,然后轻轻落在李侠川的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
他微微侧过头,平白和办公室里的院长对视,顿了顿,他低头回抱住李侠川,轻声道:“好啦好啦,不哭了,吓着你了是不是,我的错。”
李侠川摇头,反驳道:“恩利才没有错。”
怎么会没有错哪呢,每个人类对错的定义都不一样,见死不救是错,见死要救也是错,救成功失措,没成功是错,呼吸也是错。
乔恩利歪了歪头觉得这个夏天,实在太炎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