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恩利的生日在每年四月一日，愚人节。

福利院的人商量着要给恩利过生日，院长和生活老师打算做个手工蛋糕，苏山他们攒了糖纸要折星星。整个福利院都弥漫着隐秘的兴奋，李侠川原本还兴致冲冲，但他发现，乔恩利并不感兴趣，甚至有点排斥。

李侠川不清楚恩利的过去，他去问生活老师，去问院长，得到的也总是似是而非的回答。他想，还是应该去问恩利，只是不确定他的询问在恩利看来会不会太过冒昧。

自从上次冲动去看山之后，他和乔恩利就一直睡在同一个被窝，每个夜晚，乔恩利都会往床里侧挪一挪，分半边被子给他。

这从来都是一个不错的体验，他会在乔恩利的呼吸声里入睡，在乔恩利的体温里醒来，原以为会一直一直，结果是六年又六年的分离。

此刻，李侠川抱住被窝里的乔恩利，小声问：“恩利，你是不喜欢过生日吗？”

恩利还是很瘦，隔着睡衣布料整个人都比他小了一圈，他的手臂环上去，下巴搁在乔恩利的发旋上，鼻尖全是恩利的气息。

乔恩利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他翻身仰头看李侠川，手抬起来，摸了摸李侠川的耳朵，茫然问他：“李侠川，你的生日是什么时候，你会怎么过生日？”

李侠川的耳朵被乔恩利的手指摸着，他垂首贴在他的掌心，怀念道：“我的生日是八月十九，之前都是爸爸妈妈给我过生日。”

“生日就是出生的那一天，每年都要庆祝，吃蛋糕，吹蜡烛，许愿，收礼物……”

乔恩利摸了摸李侠川的脸，木然的眼睛在黑暗里微微闪烁，他着急追问道：“那你过生日的时候开不开心?”

开心，自然是开心的。

夏天的傍晚，蝉鸣声此起彼伏，家里的客厅被布置得很漂亮，墙上挂着彩色的气球，桌上摆着一个大蛋糕，妈妈难得不穿平时利落的劲装，反而穿着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挽起来笑着给他戴生日帽。爸爸站在旁边，手里拿着相机一直在不停歇地拍照。

妈妈的声音很温柔，纤细的手掌带着薄茧坚定有力：“侠川，许愿啦。”

李侠川闭上眼睛，双手合十，他的愿望很简单，希望爸爸妈妈能一直陪着我。他吹灭蜡烛，看到妈妈笑着给他切蛋糕，奶油沾到他的鼻尖上，爸爸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爸爸妈妈在他的身边，一起祝他生日快乐。

“身戴银，健康富贵永相随。”爸爸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条银链，他取出银链戴在李侠川脖子上，温声道，“听你妈妈说，还可以安五脏，定心神，止惊悸，除邪气。”

银链贴着锁骨很凉的，李侠川摸了摸那条银链，仰头看着爸爸妈妈，兴奋道：“谢谢爸爸妈妈！”

妈妈笑了，她的目光越过李侠川看向窗外，眉宇间尽是忧愁，她轻声道：“侠川要乖乖的哦，爸爸妈妈可能要出一趟远门。”

“远门？”李侠川歪头，困惑道，“这次有多远，比以前还远吗？”

“很远很远。”爸爸蹲下来，和他平视，目光里带着复杂又悲伤的温柔，“但侠川要乖，要听话，要，要好好活着。”

……

“我平时很少见到他们，但过生日的时候他们都在，所以很开心。”

那是他最后一次过生日，也是最后一次见到爸爸妈妈，再一次听到他们的消息，他已经被带到福利院。

乔恩利顿了顿，对李侠川的到来有一点点的猜测，但那猜测没有根源，就像他对福利院的存在也是半知半解。

乔恩利摸了摸李侠川的脸，问他：“李侠川，你知道你的爸爸妈妈是做什么的吗？”

“我不知道，他们从来不跟我说，不过爸爸说他是研究生，妈妈说她是军校毕业的。我有意识的时候，他们总是在晚上出门，早上才回来。他们的身上有奇怪的味道，有时候还总带着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

直到最后一次见面，李侠川半夜醒来，听到他们在客厅里说话。

妈妈说：“他们被发现没关系，侠川要是被发现就完了。”

爸爸说：“已经安排好了，侠川会被照顾好的。”

但他们没再说下去，他们看到了李侠川就什么都不说了，他们把李侠川抱回床上，像平时一样，给我唱摇篮曲。但那天他们恐怕都不知道他们也唱错了调子，比他还唱得难听，连他都听出来了。

“但我还是很开心。”李侠川的眼眶涩红，他攥着乔恩利的睡衣，低头倔强地不肯让眼泪掉下来。

“你爸爸妈妈很爱你，我也会爱你的。”乔恩利察觉到李侠川的伤心，他学着大人的样子拍了拍李侠川的背，然后听见李侠川问他：“恩利，你为什么喜欢又不喜欢？”

乔恩利顿了顿，他蜷缩在李侠川的怀里，像刚出生的婴儿通过脐带与母体相连。他的脸埋在李侠川的胸口，他小声道：“因为出生在这一天代表我是废弃品，所以我不喜欢，后来见过其他小朋友过生日的样子，很羡慕，所以又喜欢。”

李侠川突然蹭了蹭乔恩利，痒得乔恩利眨了眨眼睛，问他干嘛。李侠川整个人紧紧抱住乔恩利，声音已经有些哽咽，超小声道：“心疼你。”

乔恩利愣了愣，闷声笑了下，微仰头顶了一下李侠川的下巴，温声道：“都已经过去了。”

李侠川摸了摸李恩利的发尾，手指摩挲着指尖缠绕的发丝，认真道：“我会对恩利很好很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