饿了好久的人总是想要填满肚子而不加节制。
长期饥饿会导致人类在获得食物时失去节制能力,这不是意志力薄弱,而是生存本能被过度激活后的代偿反应。大脑在饥荒模式下会优先确保能量储备,抑制饱腹感的信号。
这种过度补偿往往适得其反,真正的恢复不是填满,而是重建安全感和自我调节能力,意识到这种冲动来自过去的匮乏,而非当下的真实需求,是改变的第一步。
乔恩利不是不知道这些,他在院长办公桌面的心理学书上看到过,院长还在旁边标注了详细的注释。但他控制不住,每当食物出现在面前,他的眼睛会直勾勾地盯着食物,胃囊发出强烈的叫嚣,双手会优于大脑先行动,已经成了被本能驱使的生物。
直到李侠川出现,那会儿两人的关系因为只有对方才知道的秘密开始好转。
李侠川像往常一样,把餐盘端到乔恩利旁边的位子,准备今天也和恩利一起吃饭,下午也和恩利吃饭,一直和恩利吃饭。
今天的午餐很丰盛,白瓷餐碗里盛着番茄鸡蛋汤面,鸡蛋炒得金黄蓬松,手擀面也细长劲道,旁边配着两个杂粮馒头,是阿姨们早上现蒸的,还有一碟用猪油渣炒的小白菜,水灵灵的小白菜被煸得油亮碧透,超级下饭。
李侠川正准备把其中一个馒头给恩利吃,见恩利要生气,他慢吞吞收回手把馒头掰成两半,大一点的那半试探放在乔恩利碗里。见恩利没拒绝,他顿了顿,还嫌太少,又把另外一个完整的馒头都给恩利。
乔恩利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他不再拒绝李侠川自以为的分食,一手拿着馒头,一手握着勺子,继续吃着香喷喷的鸡蛋面。
恩利的吃相很认真,筷子夹起面条,先吹一吹,为了防止汤汁溅出来,嘴唇抿得很紧。他吃得很干净,碗底不留一滴汤,连碗底的碎渣都用勺子刮到一起送进嘴里。
“恩利,这个也给你!”李侠川把青菜也推过去,自己只留了一点点。
乔恩利皱了皱眉,目光落在李侠川碗里那几根孤零零的青菜上,抿唇责备道:“李侠川,你不珍惜粮食。”
“我珍惜的,我只是,只是想让你多吃点。”李侠川连忙说,筷子一下一下戳着馒头,声音越来越低。
乔恩利愣了愣,他低头看着碗里的青菜,握着勺子的手指节泛白,他不知道说些什么,只能无数次和之前一样埋头吃着碗里的饭。
明明他们都说过他这样的创造品是优秀完美的,但每次在处理这种直接不带目的的善意时,总是显得笨拙而迟缓,果然他就他们口中说的那样,已经是个注定的失败品。
李侠川趴在旁边看他,下巴搁在手臂上,眼睛一眨不眨,他忽然凑近乔恩利,小声说道:“恩利,你吃饭的样子好像小松鼠,好可爱。”
“你才可爱。”乔恩利装模作样地继续扒饭,耳朵却悄悄红了,腮帮子鼓起来,鼻尖那颗小痣随着咀嚼的动作一耸一耸的,可爱得很。
李侠川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没再说话,只是把自己的汤面也推过去一点。
乔恩利看着那多出来的汤面,番茄的酸甜香气往上冒,模糊了他的视线。他握着勺子的力道紧了紧,闷闷道:“下不为例。”
说着,他把汤面拨回一半给李侠川,然后低头继续吃,一口一口,认真而专注。
这样的结果就是恩利不再悄悄跟阿姨们说肚子饿了,他帮李侠川解决挑食毛病的次数越来越多,从青菜到豆腐到胡萝卜,李侠川爱吃的不爱吃的都进了他的碗,他每天都吃的饱饱的,一次都没喊饿。
但因为乔恩利吃了太多饭,肚子都被塞得满满当当,圆滚滚的肚子就像被撑爆了的气球,胃一下子没消化好,一天下午,气球肚子一下子被针扎破,突然爆炸。
那天夜里,他的胃开始疼,起初一钝一钝被他忽略,直到后半夜他蜷缩在被窝里,手无意识地按着腹部,疼痛渐渐变得尖锐,像有把钝刀子在肚子里搅动,额头开始冒汗,脸颊烧得通红,呼吸也开始变得急促。
断断续续他听到有人着急说他发烧了,可能真的是吧,他觉得自己很不舒服,竟然在这里做起了一场噩梦。
桥洞底下漏风的夜晚,铁皮罐头里晃荡的残渣,还有某个同样脏兮兮会蹭他手心取暖的小东西,梦呓的呼噜声隔一阵就把熟睡的他吵醒,他几乎快忘了卡普是什么,却在梦里清晰地记住它的声音。
那天下了好大一场雨,雨水从桥洞的裂缝里灌进来,乔恩利蜷缩在角落里,被卡普抱在怀里,卡普的怀抱很凉但实在紧锢,酝酿一会,他还能去会周公。
按照以往,乔恩利很快就能谁去,只是那天路灯频繁闪烁,他揉了揉眼睛,突然看到一个比高楼大厦还要庞大的怪物,那个怪物从尽头缓缓逼近桥洞,腐臭黏腻,发出地鸣一样的声响。
他寄居在桥洞底下躲雨,后来还是被找到。
一声凄厉的尖叫把他的耳膜震碎,手电筒的光照亮了冰冷的桥洞,惨白惨白的,他陷入了温暖的怀抱昏睡过去。卡普和怪物或许都只是饥饿的幻觉,来到福利院之后,他很少能完全回忆起在福利院之前的事情。
只是那得救后的近半年,他甚至听不到一点声音。
世界变得像口深井,他沉在井底又一次如井底之蛙,看着井口的光却抓不住任何声音。他慢慢开始重新适应新世界的规则,院长的嘴在动,阿姨们在笑,他学会了读唇语,学会了用手势,在沉默里观察这个世界,并逐渐融入正式成为一个正常人……
某天,乔恩利忽然能听到风铃的声音,叮铃铃,叮铃铃,他站在院长办公室的窗前,看着那串贝壳风铃在风里摇晃,人类的眼泪忽然就流了下来。
苦涩,温凉,原来人类的眼泪是这样的。